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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梅姨,吳依光一個不小心就長成了大人,她不得不參加大學入學考試。吳依光的分數只有模擬考七成多一些,有好幾題她刻意跳過,沒有作答。既然沒死成,她也想要換個形式存在。她厭倦了只能把自己活得無比正確。

  母親瞪著成績單良久,那眼神,吳依光相信,這一刻,母親對她恨之入骨。母親在職場的拿手本領是風險控管,她痛恨任何控管不了的事物。

  母親問,你是故意的嗎?吳依光狀似無辜地眨眼,說,這樣子對我有什麼好處?母親立刻振作起來,說,你必須重考,補習班說他們也會負起責任。吳依光拒絕了。她刻意把中文系排在第一志願,而母親的底線是外文系。母親祭出制裁:她不會出半毛的學費,吳依光不以為忤。她告訴自己,最極端的幽谷她都走過了。

  吳依光出門那天,氣溫高得嚇人,和她一樣,預備申請助學貸款的學生與家屬把走廊擠得寸步難行,空調輸出的涼風也被摩肩接踵的人群稀釋。吳依光等了近一個小時,終於輪到自己。承辦人員是一位面貌慈藹的婦人,見到吳依光,她左顧右盼,問,你的父母呢?貸款需要保證人。吳依光小聲地問,沒有通融的餘地嗎?我畢業之後,一定會還錢的。婦人搖頭,說,規定就是規定,你難道是孤兒嗎?

  吳依光嘴唇動了動,空氣在齒間流動,她說不出半句話來。踏進這棟大樓之前,吳依光擬了一份說辭。她以為會有好心的大人,邀請她走入另一間更隱秘的包廂,遞給她一杯果汁,傾聽她的苦衷。現實卻是,婦人說,請你再跑一趟吧,銀行不可能借錢給小孩的。說完,婦人瞄了一眼等候的人群,暗示她等不及處理下一位。

  吳依光收起資料,掉頭就走,公交車卡的餘額只能讓她搭乘單趟,她回程索性用走的。豔陽高掛,赤熱的陽光密密地咬著她的顴骨,胳肢窩滲汗,內褲也濕透。她走到家,打開門,沁涼的冷氣襲來,母親坐在沙發,雙手環胸,端詳著她。吳依光會意過來:母親早已料准她此行的失敗。稍晚,吳依光對吳家鵬說,她需要上大學的學費。吳家鵬搖頭,說他不能這麼做。他反過來遊說女兒,你為什麼就是不能體諒你媽對你的用心呢?你難道不知道,很多人的父母只把小孩生下來,沒在管教嗎?

  沒有人為吳依光說話。

  吳依光不打算投降,她從超商買了履歷。她拿出計算器,一周打工六天,一天八個小時,加上她的一些積蓄,足以湊到第一個學期的學雜費。吳依光的申請,接連被咖啡廳、冰店與便利超商拒絕,其中,咖啡廳的店長,一名年輕女人,她耐心地解釋理由,訓練員工也是有成本的,多數老闆不會接受只待兩個月的員工。

  聞言,吳依光有些赧然,她太高估自己的勞動價值了。

  吳依光就要放棄時,飲料店老闆錄用了她。老闆說,暑假是旺季,多個人手也好。吳依光之前是飲料店的常客,老闆常在她點的紅茶冰裡舀進幾匙免費的珍珠。

  上班第三天,吳依光已能一項不漏地背誦每個品項的成分,奶精糖水檸檬原汁的比例等等。不過,這份工作考驗的是體力,久站整天,到了晚上雙腳如灌滿了鉛,細瘦的手臂酸痛不堪,汗水在衣物纖維裡結晶。吳依光抽不出更換衛生棉的時間,血塊回沾陰部,混合了熱汗的腥氣令她反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抓著衣物沖入浴室,洗掉整身的氣味。勞動使她沒有胃口,寧願倒頭就睡。吳依光的作息調整成,凌晨三四點起床,把冰箱裡前一晚的飯菜送進微波爐,一邊咀嚼著不是太燙、就是略冷的飯菜,一邊翻閱著飲料店同事借給她的恐怖小說。

  萬籟俱寂,世人沉睡,吳依光之前罕有這樣的時刻,跟多數人仿佛活在不同時區。思緒如湧浪,每一次回岸都在不同顆石頭的紋路上回轉。她想,我不曾這麼累過,可是,我的內心卻是前所未有的快樂。

  一日,吳依光遇見其華女中的同學,對方驚喊她的名字,說,你怎麼在這裡工作?吳依光試圖打發對方。對方的眼神不像被說服,倒是升起一抹同情。吳依光把兩杯茶交給同學,同學仍杵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直到吳依光躲進後場,埋首儲冰槽,使勁打碎沾黏在一起的冰塊,同學才提著飲料走遠。想像那位女孩如何轉述這場相遇,多少擰痛了吳依光的心,她命令自己回想每日清晨獨處,那突如其來卻無比真確的靈光,難道這些啟發不足以讓她釋懷?晚上,她又一次筋疲力盡回到家,吳依光看著鏡中的身體,結實平坦的腹部、束起的手臂肌肉與立體的鎖骨,她也想起抽屜裡的紙鈔,她的薪水。她想,我必須原諒那位同學,她還不懂何謂為自己而活。我的世界,全由我的雙手創造,獨立,豐盈,完整,自由。

  吳依光上手的速度令人驚豔,老闆詢問她,第二個月能否排幾天的打烊班?一小時多五十元,但得洗刷那些巨大笨重的茶桶,以及被客人鞋底來回摩擦踐踏的地板。吳依光告訴老闆,她得考慮。翌日凌晨,吳依光坐在餐桌,咀嚼昨夜的飯菜,分心計算打烊班的薪水是否值得。吳家鵬自主臥室走出,看了一眼四周,走入客廳,拉開女兒對面的椅子,不快不慢地坐下。他眼神清醒,看來清醒已有一段時間。

  吳家鵬看著女兒,歎了一口氣,說,別玩了,看你臉頰都瘦到凹下去了。

  吳依光反駁,我沒有在玩,我很認真,我在賺自己的學費。

  吳家鵬搖了搖頭,說,你媽花了那麼多心思栽培你,不是要讓你去飲料店打工的,你再怎麼叛逆,也不要這樣對她。這很過分。

  吳依光放下筷子,看著父親,說,我沒有拜託她這樣栽培我,而且,她這麼做也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她的虛榮。吳家鵬皺眉,瞅著女兒的眼神仿佛在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他提高音量,說,你何時變得這麼不知感恩?

  吳依光感覺到她跟父親所佇立的地板,就像兩個相背的板塊,正在張裂、分離,形成一座大裂谷。她反問,我有哪裡說錯?我從小到大,她有哪一次讚美我。

  吳家鵬答得果斷,有,你考上其華女中的時候。

  吳依光笑出聲來,眼睛卻滾出眼淚,她說,對,她有讚美我,可是你也有聽到她之後說了什麼,她說,考上資優班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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