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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23

  幾天後,王澄憶送來休學申請表,如同之前的假單,上頭已有王定坤的簽名。按照流程,班導得和提出休學申請的學生訪談,王澄憶婉拒了。她說,為了說服父親,她已用光最後一絲力氣,不打算再應付任何一位大人的探究。吳依光又說,暑假過後,你們兩個會被分到不同的班級,再撐一下下就沒事了。

  王澄憶定定地打量著吳依光,不帶起伏地說,老師,我真的做不到。我現在只要一想到自己還要來上學,就覺得好痛苦、好想死。有些同學已經在用看著怪人的眼神看著我了。我休學對老師來說應該也是好事吧,至少班上的氣氛不會這麼糟了。

  一時半刻,吳依光不知從何反駁。見狀,王澄憶不動聲色,仿佛一切在意料之內,也仿佛她在這幾個月之間,學會了無動於衷。

  夏天的長假,吳依光竭力反省自己做錯了什麼。母親說,這是吳依光教學生涯的一大污點。假期尾聲,吳依光想了一個日子可以過下去的說辭:女孩們的組合註定導致這樣的結局,即使是何舒凡,也沒有把握處理得更妥善。吳依光清楚自己絕不無辜,但她也不認為自己有罪。聽說,把老鼠囚禁在一個窄仄的空間內,只給予它們微量的食物,老鼠就會自相殘殺。校園不正是這樣?什麼資源都很有限,美是有限的,排名是有限的,自由是有限的,崇拜是有限的。傷害,是可以想見的。

  即使吳依光打定主意這麼認定,最後一次見到王澄憶,她那絕望的眼神仍一再勾起了她的愁緒。人有記憶悲傷的傾向,傷害你一次的往事,就會傷害你第二次、第三次。吳依光當年尋死不成,覺得梅姨是碰巧出現,直到自己也成了個大人,才遲遲領悟,在任何時刻,打消一個人的死欲都相當困難。

  不是偶然。也不應該被定義為偶然。

  她沒有成為梅姨那樣的大人。

  有幾個月,吳依光屢屢在夜半驚醒。一晚,她睜開眼睛,心跳飛快,背部濕透。床頭櫃的小燈亮著,她轉過身,謝維哲坐在床沿,看著她,眼神平靜,不起一絲波紋。謝維哲必然是在那個位置看著自己有一段時間了。吳依光坐起身,雙腳放在地板上,寒氣從腳底板往上躥,她恢復清醒。謝維哲的低語從背後升起,他問,你夢見什麼了?吳依光故作輕鬆地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做夢了?謝維哲接下來說的話,讓吳依光僥倖自己仍背對著他:你知道你一下哭,一下笑嗎?我都分不清你是做噩夢還是怎麼了。吳依光說,抱歉,吵到你睡覺了。我大概是睡覺前看太多影集,做了奇怪的夢。這當然是謊言,她相信謝維哲也知道自己沒有誠實。謝維哲沒有戳破,只是說,那你以後睡覺前不要再看那麼多影集了。

  夢中,好多人前來和她打招呼,父母,夢夢,王聰明,方于晴,王澄憶,何舒凡,她愛過的人也來了,老闆和許立森。最後現身的是謝維哲,身後跟著他的父母。吳依光在夢中納悶著,為什麼每個人的表情都這麼哀戚呢?她轉身一看,竟是自己的葬禮,照片裡的她,穿著高中制服。

  蘇明絢的告別式不收奠儀,簽到簿上有洪教官的簽名,吳依光卻遍尋不著洪教官的身影,洪教官來過,也走了。會場佈置得比吳依光想像得輕盈、溫馨,暖橙色燈光,潔白的、盛放的花朵,悠揚慢拍的古典樂。吳依光抬頭看著那張照片,蘇明絢抿著嘴,似笑非笑,眉眼則合乎吳依光的印象,有些好奇,也有些羞赧,仿佛想看清楚這個世界,又想躲起來,不想被誰找著。

  吳依光雙手合十,鞠躬,李儀珊和蘇振業回禮。

  吳依光觀察了一下前來的人們。王澄憶還沒來。吳依光不自覺看向李儀珊,方才距離太近,她不敢過於明白地看著,但她的確想瞧仔細李儀珊的神情。十二歲那年,呂同學的母親,頭低垂一邊,宛若負傷的形象仍烙印在她的腦中,李儀珊某些角度看起來也像呂同學的母親,只是李儀珊身材更瘦、也更高。

  李儀珊和蘇振業身後站著一名穿著西裝,年紀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他嘴唇掀了掀,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男人掄起拳頭,朝著少年臂膀揮拳。少年被打得後退一步,他朝著男人投去一記混合著困惑與委屈的眼神,搖搖晃晃地往一旁走去。

  會場的人多半垂頭低泣,或者對著手機不知道在確認些什麼。吳依光被這一瞬間的暴力給弄混淆了,她記得蘇明絢不是獨生女,少年或許是她的手足。為什麼蘇明絢的父親這麼做?腦中斷續閃過夢露的言語,難不成蘇明絢的家庭,的確存有外人不察的暗影?吳依光思索到一半,有人從背後叫她,她回頭,是王澄憶。她比一年前豐腴了些,手上提著一隻百貨公司的紙袋。王澄憶指了指李儀珊的方向,示意自己得先去上香。李儀珊回禮時,王澄憶將紙袋交給了她,說了幾句話。李儀珊掩著嘴,有些詫異的樣子,王澄憶回吳依光身邊,說,老師,走吧。

  陽光自層層樹葉的縫隙篩落,斑斑光點在王澄憶光滑的顴骨上躍動,即使有蔭,初夏的日照仍在皮膚上啃出一些熾熱的癢感。吳依光在幾百米外的咖啡廳訂了位。王澄憶說,她的姑姑一個小時後會來接她。

  入座之後,吳依光看著王澄憶的雙眼,烏黑,明亮,有神,要她形容的話,她會說王澄憶比從前健康、自在許多。王澄憶微微一笑,說,老師,你不要怕,我跟一年前的我不太一樣了,我現在很正常。吳依光放下杯子,注視著王澄憶,考慮了會兒,才說,王澄憶,你以前也沒有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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