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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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方於晴跟瑪麗再也沒和吳依光搭話,不僅如此,她們若有似無地避著吳依光。吳依光想不透緣由,也許,母親是對的,她們未曾把吳依光視為同夥。 暑假來臨,有學生說自己在圖書館一隅,目睹方於晴跟瑪麗埋首苦讀。吳依光想,到最後,大家還是會回到籠子內,乖乖就位。最終的勝利屬於教官跟母親。 沒有人站在她身邊。 深夜,萬籟俱寂,吳依光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胡思亂想。 她想起黃同學,夢夢,王聰明。這些她嫉妒過、憧憬過、愛過的人,結局只剩下形同陌路。此際,除了憤怒,她還感到無盡的絕望。再這樣下去,她就要長大了,吳依光沒有信心自己得以適應社會。她沒把握自己能順利變成和父母一樣的大人。 吳依光想起早逝的呂同學,他的面貌、心靈停留在少年,多麼美麗的永恆。假若明天就是她的葬禮……吳依光勾勒起父母的反應,她想看見兩人指著彼此咆哮,指責對方錯過了什麼,或是哪裡干涉太多。她更想看見兩人懊悔的眼淚。 吳依光認為她跟她的父母之間,最強烈的情感無非虧欠。早在七八歲的時候,吳依光就依稀意識到,她的父母心中住著一個「更好、更優秀的吳依光」。母親這個傾向又特別嚴重,母親看著她時,不僅僅是看著她,母親也在比對兩個版本的差異。就像藝術家觀察著眼前的原石,腦中有一個天衣無縫的想像。 吳依光嘗試過,讓自己靠近那想像,但她太笨、太脆弱、感情又太多,註定成為不了父母心中的完美孩子。吳依光想過,假設父母生下另一個「吳依光」,而不是她,是不是每個人都會快樂許多?這個孩子聰明,懂事,遵守所有的規矩,從不叫人煩惱或失望。這個幻想如此清晰,以至於吳依光也被說服了:論順序,是她先對不起她的父母——他們本應值得更好的小孩。 不過,吳依光至少能宣告到此為止,從今以後,誰也不欠誰了。 她想,就活到十八歲生日前夕吧。她的死亡將令每個人、每件事,回到應有的位置。不該出生的,回到宛若不曾出生的狀態。不能被社會接納的,就提早汰除。所有的錯置一筆勾銷。這是她所能想見,最完整、也最有誠意的償還。 生命開始倒數,吳依光反而感受,生命,生命不斷地朝她而來,以心臟在胸腔裡撲通作響的形式,以聞到某種氣味會打噴嚏的形式,以天邊有一朵雲飄過而她注意到了的形式。她想起人們曾經議論名人的自殺,那時,她也不懂,那些坐擁豪宅、開著敞篷跑車、身穿高級定制服走紅地毯的明星,為什麼捨得結束生命?如今,吳依光都明白了,人在決定死亡的當下,內心自然有苦楚,不過,也有意想不到的安然,那些把他逼往死路的念頭,再也傷不了他了。 模擬考的數學考差了,英文將近滿分,吳依光不哭也不笑。全都要結束了,她再也不必勤勞地清算自己擁有什麼、不擁有什麼。 母親怪罪她,補習班給她上課的是一流名師,數學怎麼還是起起落落。吳依光說,對不起,你放心,我大考不會失常。母親凝視著她,良久,說,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吳依光走回房間,掩上門,倒在床上,想,沒有下一次了。 不舍的情緒也與日俱增,如果每一天都如此快樂、無憂,還有必要去死嗎?吳依光考慮了一下,死亡仍是必要的,她之所以能沉浸在分分秒秒的物景幻化,倖免於恐懼,倖免於憂傷,是因為她再也不必擔心自己未能活成某種模樣。 世界再大,她也只想在蛹裡寂靜地長眠。 一眨眼,生日近了,天色清朗,涼風吹拂,柔軟的汗毛根根豎立。英文老師發下成績單,吳依光沒有瞧上一眼,對折,塞入書包。老師又拿起一遝試卷,交代,大考將至,學生們的精神必須旋緊,再旋緊,苦讀這麼久,不就是為了上考場的那一天?吳依光低頭作答,寫到一半,眼角餘光有雙黑色跟鞋,視線上延,是紫黑色絲襪。 吳依光昂起臉,問,怎麼了嗎?老師親切問,吳同學,聽說你要考法律系跟國貿系?這兩個科系的錄取分數都很高,你對自己的標準也要設高一點,好比說,考卷上的單詞你現在應該要馬上拼出來才對。 吳依光不記得自己說過那樣的話,然而,她也不必糾正老師的誤解。吳依光謝了英文老師,心思回到考卷上。接下來幾堂課,吳依光筆記沒漏抄一個字,老師們在講臺上說著過時的冷笑話,她隨著周圍同學一同笑出聲來。 晚餐,吳依光沒怎麼吃,她看著父母,特別是母親。她想,多少人不曉得自己正在經歷著最後一次見面,我卻知道。餐桌氣氛沉默,幾乎是冷了。母親說,吃飯時不要說話,否則別人會看見你嘴巴裡嚼爛的飯菜。除非梅姨帶著喬伊絲跟愛琳回來,母親才會通融。這個家裡有不少例外是為了梅姨與她兩個女兒設定的。 仔細端詳,吳依光想,原來我的父母長這樣,吳家鵬有英挺的鼻子,深刻的雙眼皮讓他多了分穩重,嘴唇跟鼻子相比,略小,也略薄。至於母親,餐桌燈光的照耀下,黑髮裡的銀絲閃爍著細細的光澤。她今天穿著Ralph Lauren的深藍色襯衫,搭配AllSaints的西裝長褲,銀色眼影有點糊了,珍珠耳環尚未卸下。 吳依光想像母親在會議室裡,不苟言笑,快速地翻閱企劃書。她底下的員工是怎麼看她的呢?他們是否也害怕向她說明自己內心最誠實的看法? 還是說,正好相反,他們愛慘了她,認為她領導有方?吳依光見過母親反復觀看一支影片,十幾位下屬為她錄製的,目的是恭喜母親升遷。鏡頭前的人們似乎發自內心地喜歡母親。有一個目測三十左右的男人說到哽咽,他說,遇到這麼明理的主管,是他這幾年來最幸運的事情。吳依光下意識地蹙眉,視線移向母親,她沒想過母親不是母親的時候,有人這麼需要她,甚至是愛她。 再一次地,吳依光告訴自己,那不重要了。無論答案為何,都不能減輕你的痛苦。她小口小口把碗裡的湯給喝完,起身,移動到流理台,刷淨碗筷。她說,我要繼續讀書了。吳家鵬嗯了一聲。母親吞下嘴裡的湯,說,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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