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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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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二,吳依光按照通訊錄打了一通電話至蘇明絢的家中。李儀珊聲音沙啞、虛弱,她告訴吳依光,女兒的告別式即將在週末舉行,她跟先生的共識是低調進行,以親友為主。李儀珊補充,她先生任職的公司僅有兩位直屬上司會出席,她不希望學校派出的代表超過這個數字。吳依光問,那麼學生呢?李儀珊溫柔地道歉,說,可以的話,我不鼓勵女兒的同學參加。吳依光陷入靜默,李儀珊解釋,老師,請你不要誤會,不是說我不歡迎她們。只是我們家也還在消化明絢的事情,情緒還是起伏不定,明絢的同學來了,我們不知道怎麼照顧這些年輕人,這點請你轉告明絢的同學。

  吳依光跟許主任轉述了李儀珊的想法。許主任沉吟一會兒,問,他們有沒有提到,嗯,蘇明絢……為什麼?許主任說得迂回,吳依光立即意會,她搖頭,說,沒有,什麼都沒說,聽起來好像就是接受了這件事,沒有要多加追究。

  許主任手握成拳,又鬆開,說,這樣啊……但,我們還是不能完全掉以輕心,說不定過兩天他們就把矛頭指向學校了。

  第七堂課結束,吳依光收到許主任的訊息,我跟校長談過了,校長那天有安排行程。她會送花籃過去,我們兩個代表其華女中上香。吳依光回,我知道了。

  吳依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拖著腳步走回教師休息室,她注意到桌上躺著一張對半折起的紙條。吳依光左顧右盼,確認沒人看向這兒,才打開紙條。如果老師有心想知道真相,去問蘇明絢在熱音社的事情吧。藍色墨水寫成,零點三八或零點四,字跡歪斜,八成是以非慣用手寫的。吳依光認出紙張是自學校販售的筆記本撕下。只要十二元,所有人都能取得。她拉開抽屜,缺乏保養的滾軸發出嘎的一聲,角落躺著一隻扁扁的櫻花色鐵盒。鐵盒內有五張紙條,加上手上這張,整整六張。

  吳依光拿起另一張,相同的墨水顏色與字跡,寫著,你是個差勁的老師,懂?吳依光臉頰一熱,像是給什麼咬到似的放手,她把紙條放回盒子,壓緊蓋子,確定扣住了,才倒回椅背。吳依光手背貼上額頭,她不曉得如何看待紙條上的訊息,前面幾次都是直撲而來的惡意,這一次卻轉往蘇明絢。思緒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圖,每一片都好像,不知怎麼開始。就她印象所及,蘇明絢高一應該是合唱團,高二轉到熱音社。

  吳依光請班長通知班上除了蘇明絢,另外兩位加入熱音社的同學。放學後,兩名女孩出現在吳依光眼前,她們低頭,一臉不安。

  吳依光問,蘇明絢最近在熱音社過得怎樣?女孩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並未掩藏她們的困惑。戴著細框眼鏡的女孩側著頭,語速適中地回答,雖然我們跟蘇明絢同班,可是我們很少在熱音社說到話。另一名留著齊耳短髮的學生點頭,加上一句,老師可以問熱音社的指導老師茉莉,蘇明絢蠻常跟茉莉聊天,不然老師也可以問社長,夢露,她是七班的。眼鏡女孩把話接了過去,夢露跟蘇明絢是同一團的,老師要問蘇明絢在熱音社的事,夢露會比我們兩個還清楚。

  吳依光問,瑪麗蓮·夢露的夢露?女孩們很有默契地點頭,短髮女孩回想,夢露的本名叫什麼呢?完了,我只記得夢露。不過,問七班的同學,應該還是找得到人。吳依光找了張便條紙,寫下,七班,夢露,熱音社社長。

  寫完最後一個字,吳依光猶豫了,她擁有不去找夢露的自由嗎?既然李儀珊並未表現出究責的想法,她還要執著為什麼嗎?說不定這根本違反了蘇明絢的意志。蘇明絢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她的靜默究竟是無話可說?或是不認為有誰值得託付?

  心中升起一道聲音,竟是自己的。那聲音說,吳依光,一樣的,憂鬱的、內向的十七歲,你依然活著,你的學生卻沒有。你難道就沒有一絲好奇?

  吳依光事先跟七班班導汪老師打了個招呼。

  她吿知了那張紙條的存在,汪老師是繼何舒凡以後,第二位知情的老師,但範圍不同,何舒凡知道紙條是複數的,汪老師則以為只有那一張。他還回紙條,略帶同情地說,辛苦你了,這根本是老師的噩夢,現在的學生不容小覷啊。

  吳依光點頭,慶倖站在面前的不是謝老師,否則,她必然躲不過謝老師居高臨下的審視。不過,謝老師很久以前就不接班導了。她說,班導責任重大,加給卻少得可憐,她千辛萬苦才熬了過來,不可能回去受罪。

  再過幾年,說不定汪老師也會說出類似的話。

  吳依光時常感受到自己身處的社會不斷地發送催眠的訊息,老化是生命的最佳解,只有老化,才能取得享受一切幸福的正當性。

  汪老師語氣一轉,說,在這個時間點,找學生去談社員自殺的事,我難免有所顧慮,但,夢露的話嘛……汪老師頓了頓,不知道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告知吳依光,夢露應該知道怎麼處理,她很成熟。

  翌日,夢露來到教師休息室,吳依光有些驚訝她本人身材竟如此嬌小,一百五十公分出頭,小小的臉蛋鑲嵌著圓滾滾的大眼。吳依光徵詢過,夢露是貝斯手跟主唱。

  她很難不想到方於晴,自己就讀其華女中時,坐在隔壁的同學,熱音社社長,也是貝斯手跟主唱。貝斯手的角色,吳依光記得,方於晴是這麼說的:貝斯手是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位置,正因如此,選擇它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應。至於是什麼效應,十六歲的吳依光沒有過問,她只覺得方於晴整個人散發著細碎的光,並不耀眼,但,足以讓旁人知悉,跟方於晴相比,她們活得好平庸。

  吳依光回過神來,她跟方於晴早已不相往來,拿方於晴的形象和夢露比對,無疑是伸手按壓陳舊、早已結痂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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