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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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們結束了齟齬,將近八點時,母親宣佈開飯。 我放下書本,前往飯廳。為了緩和餐桌上緊張的氣氛,我發起一個話題:「我最近整體成績提升了,因為花了一點時間練習作文,語文就進步了。」 我媽瞄了我一眼,嘴角掛上她擅長的冷笑:「語文是一點也不重要的科目啊,不是嗎?」 她沒看著我,是以沒發現我臉上凝結的笑容。 母親一邊咀嚼飯菜,一邊含糊地說:「我勸你不要再浪費時間了,與其練習作文那種輕易就能上手的東西,不如檢討一下你的英文寫作,你的英文作文不是始終卡在十六分上不去嗎?還有,你的數學也不能大意,別忘了,你跟別人不一樣,別人但求個七八十分,你至少得拿個九十分、九十五分,才不枉費我自小到大對你的栽培。」 母親越說越起勁,我體內的一條線也繃得越來越緊。 她的長篇大論進行了二十分鐘,或者三十分鐘,「啪啦」一聲,那條線斷了。 我站起身來,話語一串串爭先恐後地從嘴巴裡躥出來:「你可不可以收斂一下啊,大事小事,只要稍微不順你的心,你非得拿來說不可。我語文作文進步,給個讚美很難嗎?這也能牽扯到我的英文作文和數學,你的控制欲真的很恐怖。你老是跟別人說你是個很開明的母親,你真的是嗎?我很懷疑。我倒覺得班長的母親比你開明多了,不論班長有什麼意見,人家母親都儘量給予尊重。我很羡慕班長,他有一個真正開明的母親。」 這席話似乎啟動了母親內心世界中一個不知名的按鈕,她的臉上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驚駭,幾秒後,她恢復沉著,不疾不徐地說道:「那你知道其他家長在小孩不乖時,是如何用拳腳教訓他們的嗎?我沒有打你,凡事努力跟你講道理,你有什麼想法,我也不是不聽,我那麼用心在關注你的學習情況,你可別不知感恩。班長?他的事你實際瞭解多少?說不定人家的父母根本沒在教,你不懂,還把事情美化成『對小孩的尊重』,不覺得好笑嗎?」 根據過去我跟母親來往的習慣,此時我會閉嘴,放棄掙扎。 但那天很奇怪的,我怎麼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你以為沒有對小孩動手動腳就是好父母了?非得身上、臉上有個瘀青傷痕什麼的,才能代表小孩受傷了嗎?你真是自以為是,你以為你對我的諸多控制,不算是傷害嗎?」 「看來,我不打你,你還真會忘記自己是多麼身在福中不知福。」 母親站起身來,往廚房走去,她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時,手上多了一根棍子。 那根棍子好久不見了,我以為母親早已丟了。 棍子朝我飛了過來,我接住了棍子,同時,下意識地朝母親揮出一巴掌,但在場面即將失控的瞬間,我以殘存的理性縮回了手,只是指甲擦到了母親的臉。 母親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這是他人的手。 「你居然想打我。」母親撫著臉頰,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我看著她,心中浮現一絲罪惡感,但與罪惡感一起出現的,是解脫。 我終於反擊了。我不後悔,心底分外雪亮,我跟母親遲早會走到這一步的。 母親流下眼淚,看著我說:「你讓我好心寒。」 目睹整個過程的父親冷不防地沖上前來,甩了我一巴掌,要我向母親道歉。 我一點也不意外,這是父親標準的作風。 現在,我想花點篇幅來說說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人很好,他具備許多值得稱道的人格特質,諸如誠懇、隨和、老實、孝順及埋頭苦幹,等等。我的祖父母對這個兒子讚不絕口,與父親共事過的同事會說他是令人愉快的合作夥伴。但我的父親有個小小的缺點:他很厭惡處理他人的情緒。 偏偏他又娶了一個聰明美麗,卻也非常情緒化的女人。 每逢母親陷入顧影自憐的情緒之中,父親一貫採取的策略是防堵。他給母親所有她想要的,借此來平撫母親的不滿。父親最常告誡我們姐妹的,絕不是什麼做人的大道理,而是「我出門工作了,要乖,聽你媽的話,別惹她生氣」。 父親的縱容養大了母親的脾氣,在某種程度上,母親像是個小孩,她非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不可。現在,她要我的服從,我不給,父親只好跳出來,甩我一巴掌,要我交出我的服從。 最圓滿的結局該是我識相地跟母親道歉,但我沒有,我走入房間,摔上門。 有一個角色,從頭到尾都沒吭聲,就是我妹。 那日過後,我跟母親沒再說話,前後有兩三個月,我們的對話始終停留在日常庶務上。 大考前一個星期,我反復地發燒、退燒,考期越近,身體的毛病越多。考前第三天,我在學校險些昏厥過去,校醫把我送去急診,並請母親直接在醫院跟我會合。 我接受了抽血檢驗,醫生說,我的白細胞數值很不尋常,必須靜養二到三天。 聞言,母親一把將我摟入懷裡,激動得哭了起來。 考試當天,母親跟隨我和父親走到地下室,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以我跟她的默契,這就是示好的象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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