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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全國大選不在週末而落在星期三,民間怨聲載道,都說政府刻意阻止遊子回鄉投票。說得這般甚囂塵上,首相先生為平息民怨,自然又將這個週三被當作什麼好康頭似的送給全國人民,算作一個假日。錫都無線的士的老闆與老闆娘早上攜手去投票,中午到電臺來親自下場,特准銀霞與阿月提前下班。「去去去,投票去,把政府換下來。」老闆因為生病嘴巴有點歪,這話說得像開玩笑一樣,銀霞卻聽得出來是真有此意。阿月也情緒高漲,忍不住與老闆夫婦笑鬧,說了許多髒話,電臺的小辦公室裡一片節日氛圍。銀霞收十了東西等顧老師來接,一邊聽著阿月把話越說越火辣。這時候有人打電話來召車,銀霞去接,說哈囉錫都無線的士台,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呢?對方有點遲疑,也可能是電話收訊不良,反應時差了三幾秒。那人的鼻音有點重,話像是嚼著舌頭說的。你……銀霞?

  是的。銀霞說。背後汗毛豎起了一些。

  果然是你呀。那人說。上回我打電話叫車,就認出來是你的聲音了。

  是嗎?

  這麼多年了你還在的士台工作啊。

  這總比窩在家裡好吧?

  對方笑,也沒笑得多認真,說你聲音這麼清亮,我以為有一天你會被星探發掘,真到電臺去當個主持人。

  銀霞沒覺得這話好笑。她說現在的電臺主持人用不著聲音好聽,吵吵鬧鬧的就混過去了。

  對方一時無話,銀霞問他,你是要叫車子嗎?

  是的。對方說。南天洞上車。

  到哪裡去呢?

  壩羅華小,舊雞場。

  壩羅華小?你去投票嗎?

  是呀。對方笑,說我也有一票在手,要盡公民義務。

  銀霞說你怎麼不自己開車呢?

  對方嘿嘿一笑,說開不了,駕照被吊銷了。

  「之前開車出意外,撞死了一個大肚婆。」

  銀霞沒再多問,倒是對方忽然生起閒聊的興致,問銀霞去投票了嗎。銀霞說她剛下班,正準備要去了。他像是很高興,叫她那叉號可千萬別畫錯了,還補一句「一票也不能少!」像是忽然與銀霞成了同盟,是盟友了。銀霞有點不耐煩,只叫對方留下電話號,等著接單的司機打來聯繫他。那人有點錯愕,仍識趣說好,掛電話前忽然想起什麼,說你與我弟弟還有聯繫的吧?

  有的。怎麼了?

  一場兄弟,有今生無來世。他若是想找我,可以到南天洞問一問,這裡的住持與我相熟。

  銀霞說,我這不已經記下你的電話號了嗎?

  哈哈,也對,對呀。

  這一天出車的司機不多,大家托詞投票,其實都賴在各大茶室與人論政。單子發出去後,等了十餘分鐘才有司機接單,都說今日從南方上來的車子特別多,五兵路上車水馬龍;南天洞三寶洞霹靂洞觀音洞極樂洞靈仙岩等皆不宜去。接單的是司機3791,老古也來搶,卻錯失在幾秒之差。銀霞有點詫異這時間老古也在線上,仔細一想,這大選日氣氛熱烈,今晨連鳥兒都非一般的歡騰;屋前雀鳥追逐對唱,屋後鴿群咕咕爭食,撲撲振翅;晨運客邊走邊笑;摩哆上被父母夾在中間的馬來孩童咯咯歡笑。狗很早就起來了,在回教堂為晨禮喚拜之前,便已迫不及待地引吭長嘯,且一呼百應,東西南北各有靈犬拉長嗓音,將萬物喚醒。這麼個日子,坊間只差沒放鞭炮而已,父親比平日早起,當屬自然而然。

  顧老師載了銀霞到壩羅華小,銀鈴算準時間從北方南下,已抵達學校外頭,從顧老師手中接過姊姊,扶她一起走進投票站。顧老師故地重遊,在校園內隨機走動。壩羅華小與一旁的大伯公廟不知何時分了家,以中間的榕樹為界,建起一道圍牆。榕樹有靈,歸廟所有,倒有些樹根不理會那界線,硬是從地下突破樊籬,伸到了學校那邊。可不管怎樣,這道牆讓壩羅華小變得逼仄了不少,學生的活動空間只剩下狹窄的一長條,隨著兩幢矗立的校舍拐一個彎,成L字形。以前那一口廢置的噴水池拆去無痕,顧老師已記不起它確切的位置。反觀牆另一邊的大伯公廟才剛拓建,還小事翻新,新柱子上紅的紅金的金,翹起的屋簷裝飾繁複,奇珍異獸爭相攀附,色彩華美得有點迪斯尼風。廟前倒是有兩個老人坐在紅色塑料椅上,像是在那裡坐成了百年身。兩人穿汗衫短褲,古銅色的頭頂像撒了糖霜,各用不同的方式促起一條腿,如濟公的兩種姿態,一派閒散模樣。要不是那椅子的顏色過於豔麗(接近他那輛蓮花精靈的色澤了),幾乎讓人錯覺那是廟裡拿出來曬太陽的兩件古董。

  顧老師在牆邊凝望了一陣,有人在背後喊他,回身見是細輝。顧老師說你來投票嗎?細輝舉起左手,食指已染了紫藍的墨色,證明已投過票了。顧老師也出示自己的藍色指頭,以作指認。一會兒後銀霞與銀鈴出來,四人不知哪兒來了一股觀光的興致,特意到大伯公廟走走。兩個老掉牙的老人仍然擺著濟公活佛的姿態,人來不迎,人去不送,由得他們在廟前舉起手機合照。細輝拍照後堅持要走,說日前帶家中的女傭一口氣拔掉四顆齲齒,還答應待她牙齦癒合收縮後,花錢給她弄一副假牙,好讓她下個月回鄉探親時有牙示人。女傭感激不已,眼中泛出淚光。嬋娟知悉後卻十分惱火,免不得與細輝爭執一番,之後賭氣,已數日不到便利店幫忙。

  「所以我要趕回去顧店呀。」細輝說了揮手作別,銀霞卻情急喊住他,喂喂喂細輝你等一下。

  怎麼?

  你哥也來投票了,

  我知道。我看見他了。

  看見了?

  嗯。我馬上轉過身,不讓他看見我。

  所以他沒看見你?

  不知道呢。細輝聳聳肩。他若看見我,便會看見我是怎麼樣轉過頭去的。

  銀霞聽明白了那意思,遂不追問。銀鈴與顧老師扶著她離開壩羅華小,從那牌樓狀的校門下跨出去。日光熾烈,曬得人們的影子萎縮起來,仿佛受驚的動物忙不迭地躲到各人的腳底下。投票的人陸續有來,銀鈴嫌烈日奪目,便掏出墨鏡來戴上。世界經過濾色後比較溫和,她看見人潮中一個腿長皮膚鏽黃的男人回過頭來;那側臉看著眼熟,似是故人。

  會是誰呢?銀鈴想。怎麼穿這身惡俗的衣服,頸子上掛這麼粗的金項鍊?活脫脫神棍一樣。她懶得細想,轉頭對銀霞說,姊啊回去我給你染一染頭髮吧,你看你發根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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