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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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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這時候冒出來了,拉祖穿的白襯衫突然殷紅了一大片。婦人說,不是像電影中常見的那種慢鏡頭處理的畫面──血不是慢慢沁出來,緩緩將衣服染紅的;而是眨眼之間,白衫就成紅衣了。年輕的華人妻子形容,拉祖當時兩眼圓睜,喉嚨有一聲叫喊呼之欲出(說到這裡,她不自覺地將那表情搬到自己的臉上)。不不不,他是喉嚨被割破了,裡頭的呼喊隨鮮血從破口溢出。拉祖伸手捂住溢血的傷口,轉過身去鑽進車中(少婦強調,那時車門仍然敞開)。背後那黑武士一樣的身影高高揚起持刀的手臂,往他背上再砍一刀(她這回以掌為刀,將動作演繹了一遍)。這下出手極重,那一把巴朗刀像是吃進了某根骨頭裡,整個畫面便頓了一頓(年輕的華人妻子說「像是那種影音光碟播放不流暢,影像稍微卡住了一樣」),以致那黑武士得費些勁才將刀抽出來。 拉祖鑽進車裡,鎖上車門。那個黑武士稍微屈蹲,也就是雙腿微曲,屁股往下一壓,便坐回原位,又再高舉手中的長刀,朝車裡的拉祖叫駡了一句什麼話(少婦說,毫無疑問,那是淡米爾語)。拉祖發動發動機,手掌往方向盤正中壓去,一聲長長的車笛有如怒吼,響徹一整條巷弄。那持刀的黑影一點不受動搖,反而像個剛在廝殺中戰勝的猿猴,舉起兩臂再度叫囂。前面的騎士轉動油門手把,胯下的摩哆噴出一聲呼嘯,迅即消失了在前面的路口。 這時候,簡直像是一項預謀,那摩哆載著黑影離開,路燈亮起來了。拉祖的汽車仍然響著車笛,各家各戶的門窗裡都晃動著鬼鬼祟祟的人影。拉祖的屋裡走出來兩個印度女人,雖沒目睹發生的事(華人少婦懷疑她們根本沒看見車裡的拉祖),卻像都明白過來,站在院子裡厲聲尖叫。年輕的華人妻子說,兩個印度女人一個雙手捂著臉頰淒厲地喊「啊──」,「啊──」;另一個兩手抓緊拳頭捶胸頓足,用馬來語連聲高喊「救命」,「救命」。兩把聲音一尖利高亢一沙啞低沉,雙重唱似的此起彼落,竟意想不到的和諧。華人少婦趕緊喊來她的丈夫(卻不許孩子走前來),兩人站在窗前觀望。路燈既亮起,夜幕便順勢覆蓋下來,隱去一整條巷弄的顏色,只有車裡的拉祖被路燈的亮光籠罩,形態面目清晰可見。他靠著駕駛座椅背,按在方向盤上的兩手不住抽搐抖動;雙目圓睜,胸膛起伏,血漿像噴泉一樣從喉嚨湧出──雖然還在呼吸,卻像是在羅馬競技場中央,被聚光燈照耀著的一個剛遭殺戮放血的戰敗者。 出這麼大的事,人們尚未意識到該報警,便已聽到警笛聲由遠而近;警車和救護車隨即出現。車頂上的警示燈仿佛舞廳裡的燈飾不斷閃耀,幾名警員在案發現場拉起黃澄澄的警戒線,像符籙一樣將拉祖的汽車和他家大門封鎖起來。事實上除了警察和救護人員以外,並沒有人想要趨近現場。一條巷弄七、八十間排屋,所有的人都安分地守在門窗前,最大膽的三幾個則走到自家院子裡,隔著緊閉的鐵門探頭觀望。年輕的華人妻子在屋內對其丈夫陳述案情,都覺驚心動魄,忽然對這國家的治安以及這住宅區的安全感到懷疑。 警察來到後,因拉祖的車子門被鎖上,而車裡的人已不省人事,他們費了一番工夫,讓拉祖的妻子找出備用鑰匙打開車門,其時拉祖滿身披血,氣息全無。前來的救護人員不敢斷定他是否已斃命,稍經商議後決定將他抬進救護車,再次開響警笛,一路「呢──喏呢──喏」,火速趕到中央醫院,之後由醫生開具證明,指他們接手時,死者已然斷氣;兩日後再由驗屍官鑒定,說明被害人大量失血,死在了命案現場。 至於拉祖的家人,妻子麗塔和姊姊依娜在錄了口供以後,也許受到警方的勸告或建議,當天夜裡即收十東西,帶著兩個孩子,越過警戒線離開那房子。住在拉祖家對面的年輕華人妻子,深夜輾轉難眠,聽見聲響,起床來掀開窗簾一角,看見拉祖家門外停著一輛亮著大燈的四輪驅動車,兩個壯漢模樣的人影豎立在路上,等待屋內的人將車子開出來,然後便上車去與她們一起離開。 拉祖的車子停放在路燈下,在麗塔與依娜午夜走避以前,已由警方遣來的拖吊車將它移走搜證。第二天清早有晨運客走過,見到那些七零八落的黃色封條,忍不住停下腳步與周邊鄰居交談。各人交出一點信息來拼湊事情始末,都猜測是尋仇事件,並試圖在拉祖門口尋找遺下的血跡,卻因為這是巷弄裡唯一的印度人家(其餘皆是華人),無人知道拉祖的底細。天明後騎著摩哆的印度派報人將當天的報紙飛擲到各家門口,大家在全國版找到有關新聞,才曉得這位死去的鄰居是個律師。 一個執業律師在住家門前被砍殺,這麼一宗血案,由於死者非我族類,在華文報章只占極小的篇幅;內容單薄潦草,也沒有附上死者的遺照或其他圖片。細輝趁著早餐時間閱報,壓根兒沒發現這則新聞,要等到下午他在店裡如廁,因為略微便秘而花了比平日較長的時間,將手中的報紙翻來覆去,才讀到了這不起眼的報導。他沖出廁所,直奔辦公室給拉祖打電話,但電話不通。他一試再試,電話另一頭只傳來同一把令人絕望的馬來女聲,說得慢條斯理,像小學課堂上的馬來文老師在示範標準發音;告訴他,你撥的電話號目前不在服務狀態。如是者再三,他才想起該給銀霞打電話。 你沒有拉祖家裡的電話號嗎?她老婆的電話呢?銀霞說。 不,我只有他的手機號。 那我們找巴布和迪普蒂吧。 他們搬走了,不在樓上樓了,不是嗎? 可理髮室總在那裡的呀,去看看吧。 細輝搬離近打組屋十年後,那是頭一次回去。巴布理髮室確實還在底樓叢生的陰影中,門卻拉上了,裡頭寂靜無人。細輝雙手叉著腰站在門外,像是在找尋一個隱藏的開關,將巴布理髮室的店門左右上下地仔細看了個遍。門上沒有異樣,也無任何休假通告,他不信邪,走前去拍打店門,喊巴布,阿泰!一旁的鐘錶店裡探出一顆頭髮灰白的人頭來,是關二哥,頭毛漸稀,眼神迷離;原來紅潤的一張臉像新年時放久了的蕉柑一樣,變得乾癟粗糙,膚色黯啞。他眯著眼打量細輝,說是你呀孱仔輝。 巴布全家出門去了,應該是到都城吧。關二哥說。 他的小兒子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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