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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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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謊撒得好,嬋娟不免有點自喜。蕙蘭自然曉得何門方氏喜歡打麻將。以前她與大輝攜著春分回錫都來過年,因大輝傍晚出外訪友,非淩晨不歸,她便在這屋子裡,叫了嬋娟與何門方氏,再湊上細輝或到訪的蓮珠一起搓麻將。何門方氏從衣櫃裡掏出一副麻將來;盒子染塵,牌具都已經微微泛黃,可見時日久矣,盒中一百四十四張牌與骰子卻都齊全,細輝再找來一張四四方方的折疊桌子和兩張牛皮紙便能開台。 嬋娟與細輝本來不善打牌,不過是每年農曆新年時逢場作戲而已,因而牌技馬虎,出手也慢;何門方氏則在漁村的老家時,從小已踟躕在大人身邊學會打麻將,偶爾牌桌上有人走開,她便受命代人出征。待她稍微年長,其實也只是個少女,逢年過節便與家中姊妹兄弟掏出點小錢來自行開賭。以後嫁給了羅厘司機奀仔,因丈夫經常不在家,她也曾有一段時期十分沉迷四方城,街坊鄰里要想打麻將,隨時可以讓她湊上一腳。何門方氏可是抱著幼年的大輝出戰的,因而對自己的牌技十分自負,只是年紀大了手法生疏,思慮也多,出牌便十分慎重。反觀蕙蘭一上了賭桌便像神料店裡的齊天大聖被開了光供上神龕,實時神氣活現。她讓小春分坐在大腿上,一手攬著她,一手摸牌出牌,動作順暢如行雲流水,節奏明快,叫牌也極具氣勢,常常等不及別人發牌便叫囂起來,說唉錫都的人都這樣打牌嗎?打八圈豈不要二十四小時了?牌桌上餘者莫不吃驚,嬋娟不時偷眼瞄向婆婆,只見何門方氏的一張臉拉得老長,縱被蕙蘭催促也不言語,只是斜眼瞟一瞟她。 那樣與蕙蘭打過兩回麻將,就連蓮珠偶然湊興打了一陣後也喊吃不消,以後蕙蘭再與大輝回來錫都,無論怎麼窮極無聊,再沒有人敢提議開台。蕙蘭自己也是不提的,大概真受不了小埠居民打牌這般婆婆媽媽。嬋娟倒覺得自那一回在牌桌上見了蕙蘭的面目以後,何門方氏對這兒媳婦十分改觀,態度漸不如從前。當她產下小珊,在家裡坐月子時,曾聽過何門方氏閑裡對細輝評說蕙蘭,說她是惡婦,連對自己的老爸都聲大夾惡。 「唯獨對你哥毫無辦法。」 細輝聽不明白,以為母親為此失望,嬋娟倒聽出來那話裡有一種幸災樂禍,洋洋自得的意思。 「我們對大哥又何曾有過什麼辦法呢?」細輝說。何門方氏白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看報紙上好幾家博彩公司的開彩成績,嘴裡呢呢喃喃,說他這麼大的人,成家立室了;再不學好,總不能怪到母親頭上。 大輝在東海岸待的日子多了,家中上上下下沒有人具體說得出來他替那拿督級的神秘老闆辦的什麼差事,卻每個人都心裡有數,知道不該過問。蕙蘭先是在電話裡對何門方氏說,那老闆似乎讓大輝處理一些「信用卡」的事務(何門方氏問,是讓他去弄假卡嗎?),蕙蘭當時不能確認,後來半年連續換了好幾種說法,一說放高利貸,二說去管理按摩院,三說去做地下賭場,不一而足,有一點她倒是言之鑿鑿。「他在那邊有女人。」蕙蘭說。「是個大陸妹。」 這消息驚動不了何門方氏,只足於讓她長歎一口氣。那年代大陸妹也叫「小龍女」,在華人社會幾乎是「外遇」的代名詞。何門方氏知道,就連她老家古樓河口這等民風純樸的漁村,幾家賣海鮮的餐館請來大陸妹當招待,其實都是神州大地的鄉下人,卻每一個都像是帶著迷藥越洋而來,半年裡多少當地男人中招,被那半打大陸妹迷得神魂顛倒,鬧出了家變;其中更有一有家有口的討海人到古樓河口叔公廟裡跪拜,當眾表示「今生能與她在一起,來世當龜也願意」此等風月,在村裡沸沸揚揚。以前那些餐館也曾雇過印尼和泰國來的外籍勞工,這些異國女子也一樣離鄉背井,客途寂寞難耐,因而也與漁村裡的男人生過苟且之事,然而她們不擅於纏磨調情,求的只是肉體慰藉,雨散了雲收,也容易打發,因而殺傷力不大。至於大陸妹,既有異國情調又能語言相通,她們還特別鍥而不捨,說不過來時便用手機傳情達意,一聲一聲「想你」,嬌嗲纏綿之極。漁村裡的男人白天遭天阿公日曬雨淋,夜裡被老婆河東獅吼,何曾消受過這等溫柔?因而都無法免疫,光打開手機看見這些短信便連骨頭都酥了,自然甘願為她們拋家棄子或來世當烏龜。鄉野之地的餐館招待員尚且如此銷魂,大輝幹的這差事離不開繁華城市與風月場所,被一兩個寶獅的大陸妹纏上,等於孩童出麻疹生水痘,實在不足為怪。 「沒事的,大輝對女人從來不執迷。」何門方氏說。 這大陸妹的事,蕙蘭說過幾回便沒了下文,但以她的個性脾氣,恐怕已為此與丈夫大打出手,讓萬樂花園那屋子翻天覆地。細輝將這事告訴嬋娟,忍不住也說起以前有個女孩為大輝懷胎,從近打組屋八樓一躍而下。嬋娟後來向婆婆打聽,但何門方氏沒說得清楚,倒叫她看緊細輝吧,店鋪那一帶有這許多按摩院,每一家都成批成批的從中國大陸雇來按摩師傅,全都是些臉上畫紅描綠的女子,怕是不安分的。嬋娟討了個沒趣,冷哼一聲。她說細輝才不敢呢。「他跟他哥哥是兩種男人,媽你是清楚的。」 何門方氏自然心裡明白。以後大輝吸毒,打老婆,最終拎著被蕙蘭擲到大門外的兩個行李箱離開,她都沒表現得多震驚,甚至像是有點麻木了。只有在大輝被逐出家門將近一個月後,一日蕙蘭打來電話,說她包了一輛的士,正要帶三個孩子回去錫都。何門方氏才大吃一驚,無奈勸阻不及,蕙蘭與孩子已經在路上。她連忙打電話到店裡找細輝,母子倆與嬋娟都明白蕙蘭打算把孩子留在錫都夫家,三人為此憂心如焚。嬋娟不惜對細輝明言在先,「她以為這裡是誰的地方啊?這可是我們的房子,不是你媽的房子!」果不其然蕙蘭真是這主意,說三個孩子都姓何,而她沒了丈夫,不得不出去找生活。為此蓮珠也被召來,與何門方氏、細輝和蕙蘭坐在廳裡談了一上午。嬋娟那時還在學校教書,下午回家前先繞到店裡向細輝問清楚。細輝說事情解決了,明天大嫂就與孩子回都城去。夫婦倆相顧無言,不禁都捏了一把冷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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