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黎紫書 > 流俗地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
|
|
「羞恥?」女傭一臉狐疑,像是要確認,又仿佛在念一個陌生的詞。小珊便哇哈哈笑了,說你看,她就不曉得什麼是羞恥。嬋娟也忍不住笑,說你真壞。母女倆笑聲一顛一顛的頃刻灌滿了車子。女傭不知所措,在後座漲紅了臉,卻也不敢不扯動嘴角陪著一起笑。 這世上當然也有嬋娟制服不了的學生以及她攻克不了的沉默。她卻是從來未對小珊提起過。事情已過去七、八年,那女孩留在她記憶中的名字已經被時間細細地刮去,剩下來的只是一些靜態的形象,仿佛幾張舊照片漂浮在她的腦海裡。嬋娟自然是不可能忘記她的,女孩的長相如此特殊;眼距這麼寬,下巴這麼短而尖細,而且身材矮小,被斥責時總是低著頭翻起三白眼看人,神情十分詭譎。她的母親說這女兒生下來便患了地中海貧血症,從小就得頻常輸血,也能動手給自己注射除鐵靈。嬋娟見過許多這樣的母親了,她們總以為自己的孩子應該比別人得到更多的照料和關懷,因而常常為一點小事到學校來打躬作揖,拜託一番。有一回嬋娟問她,林月圓,你確定自己不該把她送到什麼特殊學校嗎? 那婦人名叫林月圓,嬋娟竟是一直記得住的。大概是因為她與林月圓曾經在小學時當過三年的同班同學,也可能是因為女孩逝世以後,這母親摸到一位華人州議員的服務所去,召開過記者招待會,控訴校方處事不當,因而上過幾回報紙。嬋娟那時候把所有報紙都讀過了,確定字裡行間沒有指名道姓,卻不知怎麼仍覺得林月圓沖著她來。她記得林月圓從小白而微胖,音容體態柔軟得像一團棉花,加上資質平庸,要不被人忽略,要不躲避不及遭人欺侮。這樣的人竟有膽量在女兒死後,讓靈車開進校園裡示威,之後還在記者會上灑淚哭訴,說「她初中時我就一直在拜託老師了,那老師還是我的小學同學呢。」 校長因而召見嬋娟,閉門談了許久。平日十分嚴厲的校長那天忽然變得像輔導老師一樣的良善溫和,話裡有磁性,對她諄諄善誘,說了許多好話,譬如「廖老師,你教學很好,就是人太耿直了,有時候難免偏激。」仿佛要說服她相信──因為她曾是林月圓的小學同學,就該為女孩的死多承擔一點責任。校長甚至建議她拿個長假好好休息。嬋娟忿忿不平,執意不肯;氣一粗,話就多了。校長啜了一口清茶,慢條斯理的說,喏,這不是嗎?你有時候就是太偏激。 女孩從教學樓墜下的時候,嬋娟正在四樓的課堂上講解微積分,教導學生們怎麼用一串符號計算抛物線下的面積。女孩很輕,從四樓墜落到底層的地面上,只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二樓拋下一個裝滿了水的塑料瓶子,也可能像是拋下一個西瓜。要不是樓下有人尖叫,迅即喚起更多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引起慌亂與騷動,四樓的一排課室高高在上,根本無人意識到事情發生了。有人從四樓跳了下去,在圍欄前留下一把椅子,以及一對淺淺的鞋印。 女孩當下沒死,被召來的救護車送到醫院,帶著一身零碎的骨折與重創的頭顱(嬋娟向來覺得女孩的身體比例奇怪;顱骨偏大,怎麼看都像頭重腳輕,因而認為她的頭部傷得特別嚴重,合乎物理學的基本原則),靠著儀器勉強呼吸了兩天后,終於撒手。她死或不死,事情已經炸開。女孩的母親不肯干休,做出那麼戲劇性的大動作;開記者會,把靈車開進學校。人們除了追蹤新聞報導,也在網絡上議論紛紛。儘管網上仍無人提及嬋娟,卻因為那一把留在圍欄前的椅子,有些已經畢業離校的舊學生遂聯想起以前在學校裡見到的或經歷過的,被老師罰站的往事。那些離校生的文采竟比以前在學校時進步多了,敘述流暢,語言簡潔,有的文字甚至掰開來有血有淚,因而響應者眾,得到許多人按贊留言,無不表示同情與激憤。 嬋娟一直克制住自己,不讓自己到網上去瀏覽這些事不關己者的評論,但這些信息一旦釋放便無孔不入,總有辦法透過別的管道傳達於她。多數是別的老師和親友好意,讓那些文字變得口耳相傳,九曲十三彎地到達她的耳裡。有個親戚不知哪裡得來的消息,說死者的母親林月圓私底下對人說,她女兒的這位老師(也即她的小學同學)童年時便常與別人聯袂排擠她,對她惡意欺淩。這些流言不斷衍生,嬋娟以為無稽,但不識得她的人寧可信其有;識得她的人,同僚也好,朋友亦然;就連她的父母和丈夫,尤其是她的家婆都似乎半信半疑。嬋娟隱忍了兩個月,每天裝成個沒事的人到學校去,穿著她喜愛的粗跟皮鞋,昂首闊步地走過教學樓底層,踩過那女學生墜落的地方。她有時候會抬頭眺望四樓,偶爾也有學生站在那裡探出上半身,因為背光,總看不真切是人是鬼。嬋娟忍不住在心裡搜尋方程序,想要計算那女孩跳下來時的線條。「不該是一條弧線。」她想。可從那圍欄到她腳下站的這地方,卻分明不是一條正角垂直線。可見那一縱身,因為力學和意向,多少形成了弧度。 然後女孩便來了,在嬋娟的夢裡纏她,在科學室裡要與她討論幾何學與微積分。嬋娟記得自己在那夢中十分認真,為此在黑板上畫了許多圖形和線條,用不同顏色的粉筆寫上一串又一串的符號。女孩爭不過她,有點激越,說那我再跳一次,你到樓下去找一個角度好好看清楚!嬋娟果真要走下樓,卻因為各種讓人氣餒的際遇──學生來問作業,校長來問責,碰上傷了腳的老師要她攙扶和救助;家婆何門方氏帶著穿小學校服的小珊出現,說這學校不好,怎麼找不到小珊的課室……她便一直滯留在樓道上。夢中的教學樓則一直在移形換影,不斷改變它的結構;樓梯不再是樓梯,課室不再是課室,宛然一座持續變幻中的迷宮,隨著她的行走而扭曲變形,讓她走不出去。 她醒來以後便尖叫嚎哭,也許那夢便是在哭喊中結束的。細輝被驚醒,搓著眼睛出言安撫,耐心聽她把适才的夢說清楚。然而夢是說不得的,說了猶如搖晃一壺濁水,倒出來時所有的細節便都混淆了。嬋娟只記得自己不知怎麼又回到四樓,在走道上遇見女孩。女孩站在椅子上,兩手舉著一大張水藍色的馬尼拉卡,上面用黑筆寫著「我有病」。她那麼靠近圍欄,外面的風吹過來,把她那纖弱的身體當成樂器,拂動她,令她搖搖欲墜,似乎隨時會像倒栽蔥一樣摔到樓下。 「來吧老師,在這兒跳下去。無人可以阻撓你了。」女孩說。這些話被風吹得一抖一抖,仿佛女孩在哽咽。嬋娟這才忽然想起來,女孩已經死了。這是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