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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這種飯局,蓮珠以前總是遲到早退;這晚上卻一直坐到甜點都吃過了才站起來,說好啦,該曲終人散了。說著,她施施然走到蕙蘭身邊,稍微矮下身子逗弄她懷中的女嬰,說這一對鳳眼長得真像你。蕙蘭意識到蓮珠是在對她說話,便歡喜地答應,說是呀我老爸也這麼說,說她長得跟嬰孩時候的我一模一樣。

  「希望長大了會比她的媽媽好看吧。」蕙蘭說。蓮珠撇一撇嘴,說媽媽也很漂亮啊,不然大輝這傢伙會願意安定下來,老老實實的結婚生子?說時不知怎麼手裡變出了個紅包,輕輕塞到春分的懷裡,說是給孩子的滿月禮。蕙蘭代為接過,看見是金镟行印的紅包封,心裡十分高興,便嘬口學著童音說,姑姑送你禮物呢,快說「謝謝姑姑」吧。蓮珠說你搞錯了,她摸摸春分的小臉蛋。

  「有了這小女孩,我升級當姑婆了。」

  那紅包裡裝了個小盒子,裡面有一條金項鍊加一個沉甸甸的小兔金牌,916金,造工甚好。那晚上回到房裡,蕙蘭讓大輝看看,他只瞥了一眼,不屑地說,這女人只會拿錢收買人心。

  蕙蘭才想起來,她與大輝結婚時,蓮珠做的禮也很輝煌。白天敬茶時她與丈夫拿督馮同來,推搪了許久才肯坐下受禮,除了給她一個金鐲子,也給大輝一個金戒指。晚上的喜宴,拿督馮有三個場要趕,分身不下;蓮珠一個人帶著三歲的兒子赴宴,隨行的還有一個負責照看孩子的印尼女傭,給了她與大輝一個九百九十九元的大紅包。那紅包,她當著大輝的面塞到她的手心,說我這侄子脾氣臭,不容易伺候,以後要辛苦你了。

  「還有,」她傾前來小聲說,「我們女人流產和生產一樣的傷身,你要好好補補身體。」

  蕙蘭結婚時,蓮珠的丈夫前一年才剛在大選中第一次代表秤砣聯盟出陣。那幾年市場發展蓬勃,政府祭出了「二〇二〇年先進國宏願」,像一帖春藥似的令全民亢奮難耐。人民過上好日子,一心求穩,大選狂吹秤砣風,拿督馮還真一出師即告捷,贏了個議席,如願當上州議員,好不風光。蓮珠榮升議員夫人,每每與丈夫一同在場合中曝光,報紙上刊出圖片來,一律稱之為拿督馮賢伉儷。大輝看過的,報紙一甩,鼻裡冷哼一聲,說還賢伉儷呢,名不正言不順。

  「這叫『水鬼升城隍』了不是?」

  蓮珠嫁作人妾,但這二奶當得風光無限,還豔光四射,所到之處無人敢不賞臉,蕙蘭覺得女人如此實在也不枉了。她在大輝面前自然三緘其口,不敢這麼說。以前她說過些什麼對蓮珠表示欣賞,大輝氣得叉起腰來罵她,說你們女人都愛慕虛榮。蕙蘭那時脾氣還有點強,敢在語言上衝撞他,兩人不免張聲大吵。直到她第一次懷孕,也許是荷爾蒙作祟,偷偷改造了她;也可能是三十歲才將為人母,她陷入莫名的恐懼和焦慮中,像是意識到人生到這兒算怎麼一回事,便忽然覺出自己多麼害怕失去大輝,從此對他順從了許多。父親葉公有所察覺,說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蕙蘭笑,說要你管嗎?我心甘命抵。

  那孩子,在她肚子裡住了將近四個月,醫院的護士說胎兒有一個手掌這麼大,已經長出了手指和腳趾,卻尚未知道是男是女,就在她結婚的兩周前讓她給弄丟了。她聽到大輝給他母親打電話,特意走到屋外大門口那裡小聲的講,說孩子沒了;說不曉得什麼原因,可能是婚禮的事情太多,她精神緊張,反正就是流產了;說沒有啊,一直都在控制著,沒有吃生冷的食物呀。何門方氏似是覺得不可置信,堅持讓大輝把電話轉交給她,要問個清楚。蕙蘭接過電話,也一五一十,說自己一直都在留意飲食,沒吃生冷水果,沒有喝冷飲;有在吃醫生介紹給孕婦的牛奶粉;沒有啊沒有減肥,這時候補充營養都來不及了,當然不會減肥;腰酸的時候就服六味地黃丸呀,這六味地黃丸是媽你推薦的吧。

  她這麼說,何門方氏就不高興了。日後有話傳回蕙蘭耳裡,說她的家婆對好些鄰里說,兒媳婦丟了肚子裡的孩子,居然怪我!

  大輝見她煩悶,那時也忙著籌備婚禮,沒對她說過半句不好聽的話。只有在夜裡兩人一起躺在床上,凝視著掛在對面牆上的結婚照時,他問她怎麼知道小產的呢,蕙蘭便說有血啊,一塊一塊的滑下來。「我就知道他走了。」說的時候,她看著結婚照裡的自己,穿著蓬裙,腹部被隆起來的裙子遮掩,孩子就在底下。

  「不痛嗎?」大輝問。

  「不痛的。」她說,只像有時候月經來得兇猛,那孩子就隨著經血流出來了。她從百利來的廁所裡出來,逕自去找大輝,說我下面流血,孩子好像沒了。大輝一驚,說那怎麼辦?那時段百利來辦著兩個喜宴,樓上樓下正忙得不可開交,蕙蘭說那我叫一部車子去醫院檢查一下吧,還真的去與經理說了一聲,自己一個人坐上的士去了醫院。醫生真說孩子沒了,把這叫著「自然流產」。蕙蘭眉心微蹙,想問這怎能叫「自然」呢?但醫生說了就走,把她交給一個態度有點粗暴的老護士處置。老護士一邊替她清理,一邊問她是不是明知懷孕了還與丈夫行房。蕙蘭說我怎麼知道呢,從來沒人跟我說過懷了孩子不能行房。那護士撇著嘴瞪她一眼,轉身找來一份《妊娠需知》之類的手冊,全彩印刷的幾頁紙,上面有巫英華三大語文,讓她拿回家認真讀一讀。

  「現在才給我這個有屁用嗎?我的孩子都死了。」蕙蘭說。

  那護士被蕙蘭的反應嚇了一跳,說你還中氣十足啊。之後她轉過身,在一堆鍋碗瓢盆似的鋼器上忙別的什麼,用一個微駝的背脊對蕙蘭說,你自己不懂,難道不能問問你的母親和姊妹嗎?

  「我沒有媽媽。她不等我斷奶就跟男人跑了。」蕙蘭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在此時此地,跟一個不認識的老護士說這些,聲音卻由不得哽咽。「我爸只有我一個孩子;女兒是我,兒子也是我。你叫我問誰去呢?」說了,她禁不住躺在那護理床上,兩腿大張地放聲大哭起來,像是這時候才想到要埋怨那多年以前已經離開,把她丟下了不管的女人。

  父親葉公總是隱晦地說,其實怪不得你的母親,怪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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