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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細輝原來想說,你前幾年不是每天都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嗎?在那裡不是交了許多朋友麼?可後來突然就不去了。話到舌上,無端覺得不妥,便忍住不說;嘴裡分泌了一點唾液,讓話溶解。

  拉祖倒是說話了,他說,銀霞,銀霞。

  什麼?

  告訴我,迦尼薩斷掉了哪一根象牙?

  銀霞一怔,臉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說你還拿這種小孩子問題考我,我們都不是小孩了。

  所以,你記不得了?拉祖問。

  她一定還記得。細輝說。

  我當然記得,斷了的是右牙。銀霞笑。說著豎起右掌,舉到胸前靠近肩膀處,是為象頭神的手印。

  斷掉的右牙象徵迦尼薩為人類作的犧牲。她說。

  這麼說的時候,銀霞忽然憶起小時候拉祖時常與她玩這種問答遊戲,有一回問到迦尼薩的斷牙,她也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聲叫好。「你看啊銀霞,迦尼薩斷一根牙象徵犧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來便少了條腿啊胳膊啊,或有別的什麼殘缺的,必然也曾經在前世為別人犧牲過了。」

  這一番話讓銀霞大為震撼,如雷貫耳,又像頭頂上忽然張開了一個卷著漩渦的黑洞,猛力把她攝了進去,將她帶到一個前所未聞的,用另一種全新的秩序在運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細輝也瞠目結舌,陷入沉思。

  坐在理髮椅上看報紙的巴布忽然轉過身來,用淡米爾語對妻子說,你胡說什麼呢?她只是凡人,不是象神。

  「她若是象神,她身邊那男孩就是前世跟過來的一隻老鼠了。」巴布說了折起報紙,銀霞聽見他跳下理髮椅,腳上穿的橡膠拖鞋「叭噠」一聲落地,往事便在這兒熄滅。

  日光燈仍然噪音不斷,銀霞回過神來,說拉祖啊,這兒還有象棋嗎?我們三個好久沒一起下棋了。

  拉祖說當然有啊,便從店中的小櫃子裡找出兩盒棋具來,給了細輝一套,兩人在桌子上各自將棋盤擺好。銀霞坐在兩人之間,仍然像以前那樣,由她的紅棋先走。她微微抬起頭,兩手扣著置於桌子邊緣。細輝順著她的頸項與下顎的線條投去目光,覺得她正與牆上的象頭神對視,仿佛出戰前請求天啟,神情莊重得像在進行什麼宗教儀式。

  準備好了嗎?銀霞問。

  準備好了。男孩說。

  那我開始啦。銀霞說。細輝,炮二平六;拉祖,兵七進一。

  這讀棋的方法是拉祖教會銀霞的。小時候拉祖從老師那裡借來一本象棋術語大全,每天給她念一頁半頁,大概只念了半本,因為書的主人要被調到別的學校去,不得不把書歸還。銀霞沒用半天便掌握了讀棋的法門,再憑著過人的記性和許多練習,很快做到了同時與兩人對弈。細輝棋力平平,棋盤於他極小,總是磕磕絆絆,沒走幾步就便困在老路上,因而一開始就不是她的對手了。以前銀霞會讓他雙馬,開局時炮二進二;若不讓子,則只會用「當頭炮」和「過宮炮」等最常見的手法開局,免得把他嚇窒。拉祖的實力遠在細輝之上,而且棋路開闊,應變力強;說是以一敵二,銀霞暗地裡只對他集中火力,也喜歡挑戰他,用的開局手法變化多端。這一下兵七進一意向莫測,有種刺探的意味,銀霞記得其名堂,叫「仙人指路」。

  拉祖不像銀霞那般記得這許多棋路的名目,倒是明白銀霞這一著等於讓出先手,先開馬前兵,後續可以有不少變化。自從升上中四以後,拉祖像其他學子一樣著力備考,學校裡參加的活動也多,發展出各種別的興趣,再不怎麼騰得出時間來下棋,此時自覺有點生疏,而他知道銀霞深謀遠慮,腦子裡千回百轉,每一舉棋總已想好前面五步十步,便不急著走炮二平三,以兇悍的卒底炮相迎,而是穩打穩紮,起飛象應對。

  象三進五。他先替銀霞移動棋子,再報上自己的棋步。

  炮八平五。細輝也在另一邊報告。

  銀霞笑了笑,幾乎不假思索地說,拉祖,馬八進七;細輝,馬二進三。

  既然拉祖擺飛象局,銀霞打算來個進攻型的雙馬盤頭,橫衝直撞。至於細輝,銀霞不怕與他糾纏,甚至想要像禦貓三戲錦老鼠那樣,儘量拖延,偶爾忍讓,待玩夠了再來收十殘局不遲,因而每下一著都像與他跳舞,暗地領著他走。細輝自然絲毫不覺,這一晚上他和拉祖各自與銀霞下了五盤棋,每一盤他都沒覺出銀霞那棋路裡一股微妙的引力,只以為自己在苦苦支撐,卻又幾次柳暗花明,絕處逢生,成功破解了銀霞的殺著,甚至最後在銀霞先讓雙馬的情況下,意外贏了一場。最終四負一勝,比起拉祖勉力戰和兩盤,似乎不特別丟人,還值得小喜。

  拉祖的兩盤和局確實得來不易。他這三勝二和如梅花間竹,每輸過一盤,便得一和,但都戰到殘局方休,耗時傷神。相比之下,細輝下的五盤棋少來這般僵持不下,定了勝負他便在旁觀戰,偶爾喝采,說看你們下棋,覺得這棋盤變成了棋海。最後一盤到殘局時膠著許久,拉祖眼看自己的火力明明比銀霞稍強,但剩下的雙車都被對方的單炮瞄準,其他棋子也受箝制,情況兇險,有滿盤落索之相。他一隻手掌擱在桌子上,食指在桌面一下一下叩敲,發出簷前滴水般的聲響。銀霞聽著這想像中的雨後雨,耐心等候良久,終忍不住說,你再這麼想下去,剩下的棋子都要睡著了。

  中局明明好好的,現在生殺大權卻落在你手裡了。拉祖歎了一口氣。我在回想,自己是怎麼走到這地步的呢?

  銀霞說你要想知道,我們可以逐步退回去,讓你看清楚。

  兩人真的就這麼做了。銀霞口述,拉祖一步一步將棋子挪回去;死去的棋子重生,逐一在棋盤上歸位,看在細輝眼裡就像倒帶一樣。那棋盤很快退回中局時的場面,果然那時黑方形勢大好,拉祖的雙車雙炮俱在,銀霞損失了一輛戰車,再往回退,又丟失一炮。

  啊!拉祖喊。是這裡!我中計了。

  細輝聽得糊塗,正待看清楚狀況,銀霞笑著說,不對,你再往後退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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