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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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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尼薩 蓮珠搬離近打組屋,住到錫都東區的獨幢小洋房時,大輝已在兩年前遠赴東洋,跳飛機到日本了。樓上樓的家裡只剩下細輝與母親同住,驟然冷清了不少。自從父親去世,母親到茶室打雜,而大輝與蓮珠姑姑每天都得各自上班,細輝便已習慣了一個人在家,因而並不特別感到難過。而且那年他正要應付初級教育文憑考試,每天放學回家,巴士停在休羅街大路上,他沿著鹹魚街走,路上買一包豬腸粉或兩塊印度煎餅,頂著把人烤出一層泥巴來的大太陽回到家裡,囫圇吃了午餐,馬上又背起書包直接到樓下巴布理髮室,與拉祖一起在象頭神的注視下溫習功課。 拉祖說,象頭人身的迦尼薩是智慧之神,有四條手臂,卻斷了一根右牙;在蓮座上翹腿而坐,以老鼠為使者。細輝每每功課做得不耐煩了,總習慣抬起頭來與象頭神對視,看祂的一身圓融如嬰兒肥,臉上依稀有著迪普蒂的神態,之後再一一打量祂手上拿的各種法寶。這些物品背後的意涵,雖得拉祖解說過,細輝卻總是無心記牢,倒是銀霞只聽過一回便記全了,拉祖也不讓她鬆懈,隨時還會突然考她: 「告訴我,迦尼薩右手結的手印代表什麼?」 「那是『唵』,宇宙初始之音。」 「另外一隻右手呢?拿的是什麼?」 「那是守護三界的斧頭啊。」 「斷掉的是哪一根象牙?」 「右牙。象徵為人類做的犧牲!」 細輝看著面前的兩人你來我往,眼珠禁不住往上翻,隨著他們的問答逐一檢視畫像中的法器。那蓮花,代表純潔和神聖,前面的左手還捧著疊得老高的一盤甜點,銀霞說,那代表富裕豐饒的生活。細輝每次聽到這兒,總覺得那盤裡盛的是北方島城的特產淡汶餅,便感到胃中轆轆,忍不住吞下一口唾液。 細輝小時候便知道了銀霞的記憶力非比尋常,他也曾經像炫耀似的,促銀霞當面給拉祖表演,把一本《大伯公千字圖》倒背過來,再讓拉祖隨機抽號發問。那一回不僅拉祖被唬得瞠目結舌,連在一旁給顧客理髮剃鬍子的巴布,以及那斜躺在理髮椅上,半張臉沉沒在奶油般的剃須膏泡沫裡的印度大兄,也睜大了眼睛,連聲「哎喲喲」,驚歎不已。 那一次銀霞「技驚四座」,讓拉祖對這瞎了眼睛的女孩刮目相看,以後銀霞再來,他讓她參加他與細輝的蛇棋和飛行棋遊戲,更讓她跟著他們一起背課文和乘法表。銀霞笑嘻嘻地跟著一起念,不過兩三遍,似乎把那些數字和文章都嚥進肚子裡了,不怎麼費勁便能將它們流利地背出來,直教拉祖自愧不如。他的母親迪普蒂對這女孩憐愛有加,多少次撮手捂胸,像是頸子裡裝了彈簧似的,對著銀霞搖頭晃腦,說哎喲喲,這真是個迦尼薩大神眷愛的孩子。 「她要是能上學,那真不得了。」這話,迪普蒂不知說過多少回了。銀霞似乎感知拉祖和細輝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臉上,不免害臊,便抿著嘴,訕訕地垂下頭去掩飾自己的歡喜。 「她不就是記性好嗎?」拉祖不以為意,對銀霞皺了皺眉目口鼻。「靠的死記硬背,沒用的。」 銀霞默不作聲,倒是細輝在一旁狠狠瞅著拉祖,伸了伸舌頭回敬他一個鬼臉。拉祖忍不住咧嘴一笑,一口特大號的白牙光如瑩玉。 細輝記得有一回他與拉祖下象棋,銀霞坐在他們之間,一如往常的沉著,只是低下頭安靜把玩被他們兩人從棋盤裡擠出去了,橫屍在桌面上的棋子。她用指頭觸摸那上面的紋理,動作很輕,仿佛在安慰它們,又像在施法想讓它們復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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