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黎紫書 > 流俗地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
|
|
▼蓮珠 何蓮珠,拿督馮的女人,說起來錫都的華人社會沒幾個人不曉得她。特別是那些有點年紀的中老年人,見證過本地報業的巔峰時代,自然都記得何蓮珠那時正好初登社交圈,因相貌身段姣好,為人熱情豪爽,是各大華文報的寵兒,見報率奇高,沒過多久便家喻戶曉,成了公眾人物。 細輝在母親猝死以後,特地找了一天收十母親生前住的房間,居然翻出來一疊當年的報紙,看見蓮珠姑姑的許多舊照。母親的臥房在樓下,緊靠著廚房,她平日也不關門,於是這房間被她每天用桂皮八角黃豆醬黑豆豉辣椒糊咖哩末蠔油生抽紹興酒花生油和其他許多香料熏出了一股複雜難解的油煙味,甚至連她放在房裡和穿在身上的衣衫也透著這麼一股味道,像是她與這房間已融為一體。即便何門方氏仙遊已兩年有餘,那味道卻經久未散,仿佛老人仍在房裡戀戀不去。 這屋子有五房二廳,樓下這房間特別窄小,按發展商的構思,想來應該是拿來給屋主當工人房用的。細輝的母親因為腿腳不便,堅持不要住到樓上,還一味強調「這比我在樓上樓的房間好多了」。細輝自然是拗不過他母親的,而且他和嬋娟也還真想不出來該怎麼解決老人家每天上樓下樓的問題,便只好遂其意,把她安置在樓下的小房間裡。 如此經年,那房間儼然成了何門方氏自己的小世界。儘管過去她的房門總是打開著的,卻因為房裡僅得一扇對著後巷的小窗,採光不佳,加上老婦人為防老鼠蟑螂或野貓乘隙而入,終年將窗口的十多片毛玻璃闔上,故那房間在白日裡看著仍像個幽深的洞穴,多年來一直被細輝和妻女視作禁地。 就在細輝擇日整理母親的房間以前,他其實已經來稍稍收十過一回了。那時母親的大體被殯葬公司從醫院裡領了去,說要一番整頓。嬋娟從棺材街上的福祿壽殯葬服務公司裡打來電話,讓他到母親房裡找一套好衣服當壽衣,再有一些給她陪葬。 「你順便仔細搜一搜她的衣櫃和抽屜,你媽可能還藏著不少私房錢。」 那一回細輝走進那房間,才發現裡頭竟被母親佈置成儲物室了。除了原來給這房間配的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以及一張帶鏡子和小木凳的梳粧檯以外,靠窗的牆角堆滿了母親囤來換錢的舊報紙,地上疊著許多準備拿來當擦腳墊用的故衣和破布。床底則是她的酒窖,除了幾瓶她自己釀的黃酒以外,還有十來瓶原封不動的洋酒,幾乎全是特級幹邑白蘭地。細輝知道姑姑蓮珠自從嫁人後,每年農曆新年時來探望母親,除了禮籃和海味藥材之外,還會捎上一瓶洋酒。母親拿這些酒當寶一樣珍藏起來,不知要存到何年何月,自己從未啜過一口。 細輝不只一回聽過嬋娟冷言冷語,說他母親把這些名貴洋酒當成女兒紅,恐怕要等大輝的兒子立秋結婚擺酒那一日才願意拿出來。 他打開母親的衣櫃,看見裡頭的許多花布衣裳,正愁著該從何下手,蓮珠來了。她俐落得很,很快挑了一條深紫色的絨布繡花旗袍,還有好幾套細輝幾乎未曾見母親穿過的衣服。 「你媽不穿它們,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捨不得。」蓮珠拿下衣掛,把衣服一件一件折疊方正,交到細輝手上。 「看看這房間好了,你媽囤了多少東西?」說著她環顧四周,禁不住歎了一口氣。「以前在樓上樓她就已經這樣了,搬到洋房來住也沒用,稟性難移。」 辦完了母親的身後事,三七已過,細輝被嬋娟使喚,再回到這房裡收十母親的遺物。他把衣櫃上的一個紙箱拿下來,看見裡頭存了許多已經泛黃變焦的舊報紙,更有兩本雜誌,忍不住一一打開,發現每張報紙都含著蓮珠以前的活動消息和照片。即便擠在群體合照裡,蓮珠在那些照片中仍顯得風致嫣然,光彩奪目。可報紙畢竟頗有年月,縱然用的是全彩印刷,此時上面的顏色卻已七零八落,看著滿眼斑駁。 細輝坐在母親的床上翻看這些舊報紙,憶起往事種種,忽然省起這房裡的家具是當年他們家新居入夥時,蓮珠姑姑整套買了叫人送過來的。細輝記得嬋娟為此大發雷霆,說蓮珠姑姑之前來了一趟,到樓下的房間掃視一輪,頭也不回,只盯著牆上一面脫了不少銀漆的舊鏡子,蹙著眉對鏡裡的何門方氏說話。「怎麼是這種鐵架床和塑料布做的衣櫃?大嫂你真把自己當傭人,要住在工人房嗎?」 嬋娟站在婆婆背後,在鏡中與蓮珠飛快地對看了一眼。 第二天下午,家俬店的小羅厘來到他們的新屋門前。兩個印度工人在開車的華人師傅指揮下,扛下來一整套沉實的原木家具,走的時候還問,房裡的舊家具要不要我們替你處理掉? 那天傍晚細輝聽見母親給蓮珠姑姑打電話,反反復複說,哎這太不好意思了,蓮珠你太破費了呀。一句比一句殷切。他接過母親遞來的話筒,也跟著沒頭沒腦地迭聲道謝。蓮珠在電話那一頭,忽然感性地說:「細輝,姑姑以前在你們家住了八、九年呢。家裡明明沒有地方,你媽也硬生生給我弄個房間出來。」 「姑姑,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細輝聽得耳根發熱,不禁撓了撓頭。「我們這房子,是你付的頭期錢呢。」 「那不一樣,那是我給你的結婚禮物。」 他放下電話後,被嬋娟一把拉到樓上,先是細聲說,後來大聲嚷,甚至還哭叫起來,頓足捶胸,一直說蓮珠姑姑欺人太甚。「她花大錢弄這麼一場戲,就是要演給我們看,故意讓我們難堪!」 這些話,細輝與他的母親自然守口如瓶,不敢讓蓮珠聞知。到了他們家設自由餐擺入夥酒那天,新家門前搭了布棚,蓮珠攜著拿督馮一同出席,十分賞光。細輝記得其時盛況,一輛銀灰色的捷豹豪華轎車停在路旁,像是一隻渾身發亮的銀豹子,又像電影裡蝙蝠俠的座駕似的,引得多少人圍觀稱奇。車上下來的蓮珠,也一身銀光閃爍,風姿綽約,更令人嘖嘖。嬋娟第一個迎上去,說姑姑和姑丈,你們實在太給面子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