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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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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拐進萬樂花園,她的家不遠了。那是一棟單層排屋,老屋子,門前有破敗的長形庭院,半邊沙土半邊水泥。沙土處雜草叢生,各種野草有如八方來的難民,高高低低,全簇擁在那小小的一方土地上。有些善於攀附的已沿牆爬上了頭房的窗戶,抱著鏽跡斑斑的鐵花在呼吸自由的空氣。荒地中間有個久未被清除的空蟻巢,野塚似的巍巍聳立。一旁的水泥地大概是當初施工時用料不足或水泥砂漿拌得比例不勻,時日一久,抵擋不住雜草在地下蔓延過來的野性,已處處龜裂,遠看像被摔破了卻還湊合著躺在門前的一塊巨形碑石。 蕙蘭下車,在家門前掏出一串鑰匙,就著向街燈借來的微光,打開兩重門。 客廳裡幾乎漆黑,幾個睡房卻囤積著光明。光太擁擠了,自房門底下的縫隙溢出。蕙蘭卸下她的肩包,這才忽然發現它的沉重──重得要等它被卸下了,她的肩膀和腰背才敢呼痛。 她想要直接洗個澡上床睡覺,卻又想要敲父親的房間,和他說一說今晚上細輝打來的電話。儘管細輝捎來這消息聽著荒謬,而且毫無根據,但她聽了心頭不舒爽,也覺得該向父親報備一下。今年正是她們父女倆的流年呢,太歲當頭,諸事皆凶,沒准真會有瘟神煞星突然出現。蕙蘭的父親年事高,而且向來膽子小,早年被大輝的諸般惡行嚇出了心悸病來;退休後的這幾年,氣血越來越虛,遇事即手揗腳震,恐怕受不了這種驚嚇。 蕙蘭在父親房門外站了一會兒,想東想西;腳下踩著房裡擠出來的微薄亮光,大半個身子泡在暗中。她扭扭脖子,甩了甩頭,聽見內裡的關節「嘎嘞嘎嘞」作響,多麼像脖頸裡轉動著許多生銹的,咬合不良的齒輪。 算了吧,這麼晚了。她想。說了又如何?只會讓老人這一晚好夢報銷,睡不著覺。 她拎起肩包,沿著一扇一扇房門排列在地上的發光條,往後面的房間走去。這老式房子面積不小,格局狹長;三個房間並排,只有蕙蘭的臥房在另一邊。那房間在甬道後頭,正對小小的天井,斜對面是春分的房間,再往下走便是廚房與衛生間。蕙蘭走過春分的房門外,正巧她開門出來,兩人的目光對上,春分不自覺地揉一揉眼睛,似是不相信自己雙目所見。 「回來了?這麼晚。」春分說了別過臉,拽著有點水腫的腿往廚房的方向走去。蕙蘭也沒有停留,她說明天也還是公眾假期呢,酒樓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說著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隨手亮了燈。 房裡一片淩亂。蕙蘭站在門口,有點怔忡地看著房裡的景象,幾乎覺得這不可思議。一切分明還保持著她今早離開時的模樣──妝臺上塵埃滿布,各類不同大小和形狀的梳子散置,梳子上掛著一縷一縷死亡時間不一的頭髮;用過和沒用過的脂粉口紅、護膚品,卸妝棉和棉花棒七零八落,有些掉了在地上;地上遍佈一層粉狀物,不知是灰塵抑或是爽身粉。妝台旁角落頭的收納架堆滿雜物,一隻原來光鮮整潔的毛絨兔子被擠得四肢扭曲,一隻長耳朵反折。它從架子中伸長脖子,露出一張灰頭土臉,用慘澹的眼神凝視地上一隻落單的白襪子。襪子上零星繡了粉紅色的草莓圖案,那曾經是二女兒夏至最喜愛的一雙短襪,有一天清洗了從外面的晾衣架上收回來,不知怎麼從此少了一隻。 那已經是一、兩年前的事了。蕙蘭一直沒有把它扔掉,大概是聽信父親和夏至說的,等等吧,總有一天那失蹤的一隻會無端端出現。 如此兩年過去,那落跑的一隻至今未歸。她們家一個禮拜洗好幾趟衣服,常有襪子和內衣褲不翼而飛。衣服曬乾了收回來,始終未及整理,都像現在這般全扔到蕙蘭的床上,仿佛用衣物堆了個墳頭。這其實是常態了,春分和夏至兩姊妹偶爾進來,在這墳堆裡翻找,抽出她們的衣物,以致本來就無從收十的床鋪更形狼藉,叫人無法躺下。此刻蕙蘭卻顧不得這許多,忽然像泄了氣一樣,把自己摔出去,一屁股坐到那些衣服上。 春分小解回來,經過蕙蘭的房間時,朝洞開的房門裡瞥了一眼,看見她的母親叉開膘壯的雙腿坐在床沿,懷裡攬著她的肩包,像懷抱一個小孩。她昂起下顎,目光像一隻飛蛾,繞著牆上的燈橫衝直撞,神情竟有些癡呆。蕙蘭意識到春分的注視,但這好不容易凝固起來的身體太笨重了,她實在沒有力氣移動分毫,只能像一座擱淺的鯨魚,無意識地看著那些張羅在天花板和壁燈之間的灰色蛛網,大口大口呼吸。 母親這模樣,春分目睹好幾回了。每一次看見,她都聯想起以前上學蹺課的日子,與朋友在街上溜躂,總是在巴士總站外頭的行人橋上看見婦人坐在草席或報紙上乞討,形態神情與此相似,總是昂起頭來用不確定的目光看著每一個經過的路人,懷裡也總有個稚兒;稚兒總是眨巴著天真的眼睛,臉上蒙塵,涕淚縱橫,還加上嘴邊許多醬汁汙跡,像是陳舊了一直沒有被清洗過的洋娃娃。 蕙蘭知道的,女兒在房門外停下腳步,張口欲言,卻最終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回到對面房裡,闔上門。儘管她連眼珠也沒轉動一下,但春分的身影在她的眼角停駐了一瞬。這女兒快十八歲了,長髮披散,像她的父親一樣長得高挑修長。她穿著印了憤怒鳥的舊T恤當睡衣,裸露在睡衣外的瘦臂細腿,讓她看著像個尚未發育齊全的跳芭蕾舞的女孩。這麼纖細的身軀,睡衣底下卻像扣了個籮子,腹部高高隆起。這讓蕙蘭忽然心疼,一陣悲傷如同硫酸從心房湧出,隨著血液流入四肢百骸。 她原想喊住春分,想問她今日弟弟妹妹有沒有出狀況,也要問她有沒有見過父親大輝,無奈她實在太疲憊了,大腦無力將指令傳達給身體,只有讓那背光的身影搖曳著淡出她的視野,然後對面的房門「吱嘎」一聲關上,門外回復暗寂。蕙蘭仍然注視著張掛在牆角的蛛網,那裡的蜘蛛早搬家了,搬得徹底,連蚊蠅飛蛾等昆蟲被抽空的屍骸也沒留下一隻。她眯起眼睛想要再看仔細一些,眼睛卻一直調整不了適當的焦距,以致周圍的景物忽大忽小,都在漶化。她覺得自己的目光越來越輕柔,虛浮得像一根雛鳥的嫩毛,自蛛網裡徐徐飄落。她慢慢垂下頭,卻等不及那目光落到地上,只覺背上一軟,再也把持不住,霍然癱倒在床上。 蕙蘭不再掙扎了。她閉上眼睛,感覺這真奇妙。身體像裝滿液體的氣球驟然裂開,裡頭的漿汁汨汨傾出,濡濕了被她壓在身體下的許多衣物,一直滲入床墊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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