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林燕妮 > 死在昨日 | 上頁 下頁
生命之歌


  在街市裡,有個壯年小販推著一車七彩男童內褲,上面豎著個「十元九條」的紙皮牌子,主婦們蜂擁著去翻去買。

  小販帶著一臉陽光,赤著膊在快樂地叫賣:

  「十元九條!又便宜又耐用,人人都喜歡!十元九條,人人都喜歡!」

  在天天一樣的街市裡,他那充滿勁道的叫聲,就像首生命之歌——我從未見過能夠在酷熱下叫賣得如此傾力和開心的小販。

  細看那在青年與壯年交接間的臉孔,他應該不再天真了,我想,也許他家裡有個辛勤的妻子,一兩個壯壯實實的小孩,每天早上,他帶著希望在街上叫賣,生意好的那天,回家後他的妻子會寬心地笑一下。今天,他找到好貨,十元九條的七彩內褲的確很受主婦歡迎,明天,也許找不到這樣理想的貨,賺不夠果腹之糧,做街頭小販,是日復一日的掙扎,難得,他還有一臉的陽光,努力地唱著他的生命之歌。

  那個早上,路過市場,他令我覺得那天很清朗。

  有一個下午,經過茶樓,竹笙糖檔旁,倚牆坐著個熟睡的老頭,深陷的雙頰告訴我他已經沒有牙齒。在他身旁的地上,放了三架陳年舊代的照相機,和幾張不知道是成年人畫還是小孩畫的畫,此外,還有個小心用玻璃紙封著的「價目表」,字跡不清,我大約看見:「旅美留念……完好相機……一百元……畫……」

  一百元一架破舊相機?現在一百元可以買架簇新的小相機。旅美留念?老人家也許是幾十年前的留學生吧?現在風燭殘年,這三副擺在地上的古老照相機,也許是老人珍藏了半輩子的心愛物件,為了生活無著,逼不得已拿到街上賣吧?這樣破舊的東西還叫價一百元,可見它們在老人心中的地位。至於那幾幅不成形的畫,是老人畫的?我不知道,枯瘦的老人靠著牆呼呼大睡,他太累了?他不掙扎了?不向人兜售了?他的睡,是全盤的放棄,那是,生命的哀歌那個下午,我在心裡找不到笑容,更找不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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