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57)_簡媜

一五七

　　▼5.鼻胃管與抽痰機

　　至醫院幫阿嬤拿藥。等候中，有人推來一病床，大約要做超聲波的。床上躺著枯瘦老翁，接近九十貌，插著鼻胃管，右手被綁在病床的邊欄，左手也許有綁也許沒有，看不見。看來，已不太能言語了，身體孱弱，但還有意識及些微的活動力。他的身體左右顛動，幅度雖不大，但很清楚地知道他在「掙扎」，腳弓起來，又伸直，蓋在身上的被子忽而攏起忽而塌下，這動作如果出現在熟睡的孩子身上，意味著正在夢中回味有趣的遊戲，因此會伴隨一陣鈴鐺似的笑聲。而此刻病床上被硬是插入鼻胃管的老人，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坐著的、走動的人都望向他，彷彿望著影片中的人物。不久，運送工將病床推走，診間的燈號聲此起彼落，恢復了各人的現實。

　　我們的鼻腔被設計讓空氣進出、液體流出，不是被設計來插鼻胃管好讓八十歲的可以活到九十，九十歲的活到一百，一百的因為管灌得法而延長四個月又二十九天十個小時的壽命，成全了兒女的孝心。

　　除非已癱軟昏迷，否則從未聽過插鼻胃管的老人不需要戴手套或綁手以防他們抽出管子。即使身體已然癱瘓像植物人的阿嬤，九十八歲那年住院，因吞嚥困難被插入鼻胃管，她也奮力地、奮力地伸出岩石般沉重的右手要拉下那條讓她痛苦的軟管。

　　她閉著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內在渙散，不能言談僅能發出嗯喔之聲，但知覺還在。因肺炎必須抽痰，因吞嚥困難必須插鼻胃管，這是普遍的醫療作為。當我們把病人送到醫院，就是希望醫生治療她，而醫生下令抽痰、插鼻胃管絕對是合理的做法。我們有什麼好抱怨的？但是——但是——看著九十八歲老人被盡責的護士拿著管子強行伸入口腔、下探咽喉抵達氣管，打開馬達轟轟作響，抽出痰液連同粉紅色的血液，做家屬的得按住病人的手，說：「忍一下快好了，不要動忍一下」，聯手讓她因現代醫療的奇蹟而延長了壽命，當此時，卻有個聲音在心中響起：「結束吧！結束吧！」

　　對面病房，床上，也是一位老者，逼近一百的樣子，老到從門口望去不能分辨是男是女，一徑維持不甦醒的休眠狀態，表情留著眉頭深鎖的樣子，輸送氧氣的軟管、鼻胃管、掛在牆上的抽痰設備，顯示他的生命已跟我阿嬤一樣毫無質量。五點一刻的晚餐時分，看護舉著一包灌食液，讓豐富的營養繼續維持殘軀的生命狀態，繼續哺育尚未衰竭的心臟、胃、腸、肝、腎，不必理會腦部崩坍、肢體癱瘓、肺功能衰弱、吞嚥閘口關閉的事實，繼續活下去。

　　如果在五十年前，他應該已經解脫了。如此說來，活在現代，是幸還是不幸？現代醫療，是不是給了老人不能結束的痛苦？當我們懇求醫生盡一切積極作為讓老病孱弱的父母活下去，不惜氣切、插管、電擊時，我們是從生命的律法、至親的角度來衡量這件事還是從自己的感受來下決定？「我不允許我爸爸（或媽媽）死！」是一條潛在命令，是以，至親必須為我活下去，而活下去的代價是，一天灌五次鼻胃管，抽三次痰，至親叫得越痛苦越表示活了下來。

　　活著，是勝利，是王道，是一切。

　　是這樣嗎？

　　澳洲曾傳出一群老人集體在家制造非法的安樂死藥，被查緝共有數百多名老人秘密進行實驗，經過無數次失敗，終於製成獸醫用來讓動物安樂死的藥劑。想象有個年輕人問這群老者：「你們為什麼要制這種藥？生命是很美好的，要珍惜。」想象有個癱臥老者回答：「給我一顆，我會覺得更美好！」

　　某位曾從事護理工作的老婆婆，纏綿病榻多年後對女兒說：「我現在連自己結束的能力都沒有了！」

　　但是，自我結束的意志有時會做出令家人不可置信的事。美國小說家安娜·昆德蘭 One True Thing，改編成電影《親情無價》（梅麗爾·斯特里普、威廉·赫特、芮妮·齊薇格主演），那位在女兒眼中只是一位普通家庭主婦的媽媽，飽受癌末痛苦，夜裡竟撐著孱弱的病體起床服用大量嗎啡而逝。

　　問題是，在現代醫療面前，哪一個子女敢說不，誰敢對醫生說：「不要給他插鼻胃管！」

　　不必等到醫生解釋，自家手足已伸出食指指著你的額頭，怒目質問：「你想餓死他嗎？你要活活餓死他嗎？你太不孝！」

　　「你看他那麼痛苦，這樣活下去有什麼意思？」你說。

　　「沒有啊，他睡著了哪有很痛苦，他是國寶耶，爸爸越長壽我越高興！」你的兄弟說。

　　「孝」這個字，是醫院裡的熱門關鍵詞。「孝」與「活」聯手鞏固了老病者的病榻現實。

　　老的時候能避開抽痰機的伺候，絕對是一樁值得跪下來叩謝皇天隆恩的事。

　　一根細管子連著馬達，醫療器材行有賣，身價一萬多元。性能完足，強又有力，附一隻透明圓杯用來裝水，準備恭敬地承接那費盡氣力卻唾不出、積在氣管腔壁、對人世的諍言與深沉的眷戀。細長的管子探觸咽喉，伸入，你啊呀咿哦，夾著：「難過啊，受不了啊！」舌頭抵制小細管不讓異族入侵，那持管的手豈容猶豫，一箭似的成功刺入，按下開關，咻咻急抽，再深入一些，急抽，你面容扭曲現出痛苦，咿哦聲更高亢，再抽，細管抽出的「諍言」直直落入水杯，那杯上立刻浮上一坨坨淡黃色的濃言稠語。抽完之後，你長長哦咿一聲，兩眼緊閉，虛弱疲憊如鬼門關歸來。哦——咿，你哀鳴著，又活過來了！

　　一天抽兩次。活著真好，還是，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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