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55)_簡媜

一五五

　　▼3.醫院

　　我不喜歡醫院。這是句廢話，除了經營者與醫護人員，誰喜歡醫院？哦不，病瘟與死神喜歡醫院，這是他們拼業績的好所在。

　　上天給我異乎尋常的勞役卻也賜我優良的體質，生了病只要巷口藥房就可以解決，被玻璃劃破手掌血流不止，也是小診所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縫了七八針了事。十多年前難得做一次胃鏡，醫生親切地向我說明胃炎情形，說著說著，問：「你是作家對不對？」我含著令人作嘔的管子能說什麼？年輕醫生說他很喜歡我的作品，讀了很感動，念醫學系時曾寫過一封信給我，「不過，你沒有回。」我含著管子能說什麼？心裡擠出一絲突梯念頭：「難怪你剛剛通管子通得我不舒服！」

　　我不喜歡醫院，不是自己的身體受什麼折騰，是心裡不能承受。第一次在醫院暈倒，是半夜趕到醫院看到我的小弟重大車禍腦部開刀之後的樣子，霎時阿爸、大弟、阿母三場車禍的血色記憶洶湧灌入我的腦海，以致不能承受而眼前發黑。對我而言，醫院是邪魔盤踞的所在，是惡靈凌虐病人與家屬的刑場，我恨一切跟病痛、膿血、藥物、救護車、醫院、棺材店、殯儀館、墳墓連接的事項，卻偏偏，這些事項主動連接到我。

　　大約隨著醫療環境改善，醫院經營趨於人性化、服務導向，而我雖然馬齒徒長一事無成，卻也因入世漸深而能拔除不必要的驚恐，因此對醫院的看法也逐漸改觀——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能卸下一個人的肉身苦軛？誰比醫護人員更能撫慰病中的脆弱？這裡仍是邪靈惡魔盤踞的地方，正因為如此，以親切的態度全力以赴、為病患解痛除病的人，有了天使的光。

　　由於這燈光明亮的建築，是每個人都會來到的血淋淋生死競技場，是心靈遭受鞭笞的刑庭，所以醫院必須是病苦者、受難者的堡壘；城牆上有一排剽悍武士戍守著叫作醫術，一條護城河名曰仁慈的心阻擋暗夜邪魔。對壽元尚豐的人而言，醫院只是維修、養護的地方，短暫停留即能返回豔陽下，但對肉身殘敗的重病者來說，進得來恐怕出不去了。是以，醫院是他們合上眼睛離開人世的最後月臺；列車駛來，離情依依，一個人若在月臺上得到站務人員的溫暖對待、親切安慰，踏上列車的腳步應該是輕盈的吧。那麼，醫院等同於方舟，披袍的人是神的使者。看盡生老病死，不是為了得到冷硬的心，而是能更柔軟地對待下一個與死神搏鬥的人，更懂得以暖語拔除驚怖，在醫療的限度內撫慰病者的脆弱，鼓舞其堅強。那一身袍，不是白色粗布，確實是天使的光。

　　跟醫院打交道，最折磨的是掛號。被認為名醫聚集的大型教學醫院，網絡掛號往往一個月內全都額滿，為了必看此醫——傳說中武功高強的名醫、權威、主任、院長，只好當天到醫院現場掛號；為了搶到較前面的號碼牌，往往必須凌晨四五點鐘就去醫院排隊，等七點鐘號碼機開動能抽到較前面的號碼牌，八點鐘開始掛號時能掛到該醫生的號，九點鐘開始看診能較早看到醫生，等到終於拿到藥，耗費六七個鐘頭是小事。曾聽聞，掛了早診七十幾號的，直到下午三四點才看到醫生。人老了，生病了，看個醫生也要這麼競爭，使我無比嘆息——義務教育要減輕學生的壓力，唉，殊不知人生最沒壓力的是學生，請在凌晨四五點去幾家大醫院現場觀摩，看那中老年人徹夜排隊、媲美年輕人為了買iPhone或演唱會門票睡地上在所不惜的盛況。連生病看醫生都得具備高度競爭力、承受壓力，這裡才是最需要「減輕壓力」的地方啊！

　　貼近病人需求、流淌親和氣氛的醫院，能讓看病的焦躁感降低。有朋友在美國斯坦福醫院做電療，療程結束後院方發給他一張證書，表彰其勇氣。做電療像參加夏令營，這真是人性化的體貼，值得仿效。多麼幸運，離我家最近的萬芳醫院展現了以病人為尊的經營方向：明亮的大廳，舒適的椅子，掛號、報到模式，候診環境，電子屏幕呈現各科看診進度以疏散診間的擁擠，輕音樂與畫廊……除了受限於空間無法規劃有樹的小公園讓住院病人曬太陽之外，大約也不能再要求什麼了——當然，如果能更精準地縮短每個人在醫院等待的時間，有志工招呼站一對一協助獨自來看病的老人批價領藥、檢查免其奔波，當能更臻完善。

　　然而，等待，在醫院等待自己的號碼亮起，是一件磨人的事。如果等一兩個小時，卻匆匆不到三分鐘被惜話如金、不願多解釋的醫生打發出來，心中一定懊喪不已啊！

　　醫院的靈魂人物仍是醫護人員，他們決定了這家醫院是病人的堡壘，還是拼業績的批發商店面。一個受病人深深感念的醫生，從來不是因為他一天能看三百個病人、開出兩公斤藥粒、抽了一公升鮮血，而是讓每個病人覺得，他的眼睛裡有誠懇與關懷，深深地看進了自己。

　　勞動過度的阿姑傷了手骨，一位骨科醫生要她不能再做田了，阿姑說：「沒法度哩，要做啊！」醫生握著她的病手、拍拍手背，看著她，溫和地說：「你叫你兒子來，我講給他聽！」

　　事後，阿姑說：「這個醫生實在勁——好！他這樣講，我當場病好一半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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