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37)_簡媜

一三七

　　▼歡歌與悲啼同在

　　記某日。

　　救護車多了起來。一輛鳴笛的救護車駛過那條路不久，換建築工地的重機械聲接棒，蹦、蹦、蹦，捶打地面，彷彿它的仇人們躲在地底，今天要一個個把他們捶出原形。蹦、蹦、蹦，漸漸變成背景噪音，讓人無奈地只能接受。接著，一隊綁著紅綵帶的黑車停在隔壁大樓門前，鞭炮猛地炸開，大約把重機械好不容易捶出來的敵人給嚇縮回去了。

　　新郎下車，後頭跟著伴郎及數臺相機，還有兩部看來很專業的攝影機。大門口，有幾個年輕小姐攔著，看來是要給新郎通關難題的。果然，發號施令的那位，要新郎朝樓上大聲喊：「娟娟（假設這是新娘的名字）我愛你！」

　　虎姑婆（假設這是她的本性）不滿意，「太小聲了！」四周笑開了。

　　今天是大喜之日，想必龍心大悅，新郎笑嘻嘻的，好似她們的喧鬧是婚禮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吸飽一口氣，再喊：「娟娟我愛你！」

　　虎姑婆搖搖頭，尖聲笑說：「哎哎，你們說，是不是太小聲了！不行不行！」四周也起鬨，重來啦重來啦！

　　「娟——娟——我愛——你！」

　　喊聲蓋過重機械聲，四周笑翻了，紛紛舉起手機、相機、攝影機，取景拍照。

　　「不行不行，重來重來！」

　　「娟——娟——我愛——你！」

　　四周笑得更浪了，左鄰右舍拉窗探頭，有的直接站在陽臺，兩手支在欄杆上，偏頭看著。

　　「再來一次！」

　　「娟娟我愛你！」

　　「再一次！」

　　我開始懷疑，攔在門口的這位虎姑婆小姐想必是新娘最貼心的姐妹淘，她的潛意識裡其實想拆散這對新人，因為她對新郎其實有一股禁不起分析、隱藏的愛意，她幻想過不同的情節，但怎曉得他們不必經過什麼阻礙就在雙方家長呵呵的笑聲中籌備了婚禮。當她下令要他喊「我愛你」，其實，她正在秘密地享受心儀的男子穿著英挺西裝、手拿一束唯美捧花在她面前喊「我愛你」的夢幻滋味，她貪婪起來，好美的一刻，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

　　「娟——娟——我愛——你！」

　　「用最大聲！」

　　「娟——娟——我愛——你！」

　　虎姑婆透過手機問娟娟：「有沒有聽到？聽不清楚對不對？」

　　「再一次！」

　　「娟——娟——我愛——你！」

　　這遊戲玩過了界限，旁觀人群中若有智者，可能會問新郎：「喜歡玩這種遊戲的娟娟，值得你娶回家嗎？你要不要再想清楚一點？」

　　咿哦咿哦，一輛救護車從另一條路經過。

　　忽然，沙啞的吶喊遊戲結束了，男男女女進了大門，留下一排黑車像一群肥肥的黑鵝，呆立在路邊。想必，當新郎見到新娘，獻上捧花時，救護車也抵達急診室，病人見到了醫生。當攝影機舉起，為這一室歡歌留下影音時，護士們也為患者量了血壓、抽了血，正要推去照X光，留下最新的骷髏身影。

　　有生有死，各忙各的人生，只是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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