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18)_簡媜

一一八

　　▼17.地母

　　菜市場角落，八十五歲賣菜籽、菜苗的阿婆，沒有閒工夫成天悲情、多疑、憂鬱、焦慮、呻吟、暴躁、煲電話，她的小攤子全靠她一人料理；各種肥料，適合不同陽臺的菜籽，新鮮的當令菜苗，還有一格格必須弄清楚的豆籽，全靠她指揮。

　　她的行動慢了，眼睛明顯有白內障，但仍然是一個隻手可以撐起半邊天的地母化身。客人問，年歲多了還這麼勤勞做生意，她說：「我們要自己打算，能做就做，坐在家裡當廢物啊！」她說，幾十年嘍，天天從南港騎摩托車來，幾天前還騎，孩子不准她再騎，現在搭公交車來，真不利便，沒法度，孩子擔心，我也要替他想。

　　「你種過菜嗎？」客人問。

　　「嚇！」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屑的神情，像是「你不知道你在跟祖媽說話嗎？」說起以前撒種子的盛況，用大鋁盆裝種子，夜深了，用一根竹子插在土上做標記，第二天才知道撒到哪裡。客人聽了，本來想買十五顆豆籽種陽臺，頓時覺得羞愧極了，不敢開口，瞧了瞧，有茄子苗，買一包也好，問她該怎麼施肥。

　　「一個禮拜後再落肥，要落在兩株之間，茄子惜根，太鹹會長不好，將來結的茄子彎彎曲曲像女人的耳環。」

　　客人歎服，茄子惜根，從來不知道茄子的自尊心這麼強，你損了他，他不幫你鑄紫色的劍，只丟給你幾副女人耳環。

　　客人提著茄子苗，一路想，她真是一個好強悍的地母。她怎會怕老，是老怕她才對。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