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16)_簡媜

一一六

　　▼15.肉身與慾望

　　當你能觀看八九十歲的身軀，你便能深思、規劃死亡的路程，視作是一次度假、一次靈脩、一次勞改、一次銷燬、一次驗收，或者當作是一次佈施，當器官還可以捐贈時，是一次性歸還。

　　死亡話題是赤裸的、火熱的，深沉且世故的，重鹹且強酸的，猶如醃製過久的酸菜，什麼都是，就是不無辜。

　　而慾望，最後一抹霞影將溶於滾沸的夜色之中，當此時，慾望現身，以統治者的威權，宣告御駕親征。

　　「像這麼冷的晚上，能在少女的裸體旁死去是老人最快樂的死法。」老人說。

　　川端康成《睡美人》，老年人死亡與慾望交纏之書。已失去性能力的老男人到旅館尋春，服了藥的少女裸身沉睡，任憑老者撫摸、共眠，索得一夜安慰。本來老人就是死亡的鄰居，尋歡的老者豈有不知，正因為如此，這偷偷品嚐的暗夜小歡樂成為回憶昔日年輕歲月的唯一一杯酒，他需要嗅聞少女的芬芳青春，使他暫忘那虎視眈眈的惡鄰居的臭味。然而，「碰到她的皮膚，從心底所產生出來的是靠近死亡的恐怖感，以及對失去青春的哀怨和對自己所做的不道德的悔恨……」川端康成讓服藥的少女猝死，也讓尋歡老人暴斃。那間慾望旅館，像是死神設的報到處。

　　在現實上，慾望伴隨恐懼踹開了老年喪偶者的大門，每道牆壁都震倒了，只剩四根柱子，他坐在家中像坐在公園的涼亭。有一天，下定決心，他要再娶，再嘗一口世間美味，不計代價。

　　「你們媽媽走了一年，你們沒一個在我身邊，你們都有家，我沒有家了哇！誰來照顧我？」

　　兒子說，那對象看起來不像是當「老伴」的好人選，他發火了，罵兒子：「你這麼會看人，你怎麼沒看出你媳婦會跟你離婚咧？」

　　「爸，有很多，新聞上講，有很多老人娶了……結果呃，人財兩失！」兒子吞吞吐吐。

　　「說穿了，你們想的就是這幾個錢，怕我的財產沒了，你們沒得分是不是？我的錢我賺的，到現在我沒用到你們一塊錢，你們急什麼？」

　　「爸，你怎麼這樣講？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兒子說。

　　「我就是這個意思，」個性較強的女兒，不能忍了，踹開天窗，「媽才走一年，你就要再娶，我替媽感到不（哭了）……不值！你的財產也是媽幫忙賺的，你何必問我們，帶你女朋友去金寶山問她同不同意啊！」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你們都給我滾！」

　　慾望是一把小刀，親情是禁不起被做成「沙西米」的，活生生地滲著血水，每一口都拌了芥末，吞不下也得吞，吞得你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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