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53)_簡媜

五三

　　▼幻想之二：一趟悲歡——給阿嬤阿母：無願，不成一家

　　想象著。

　　彼時天光未透，幽冥無邊，你是一縷未散盡的魂，眠息於荒涼一隅，不尋找，亦不被尋找。

　　寂靜如流水，載著你漾漾。你僅剩的魂如絲縷，被不可指名的流動帶著，時而蜷縮，時而舒展，有時被扯去半寸有時又添來一分。忽然，一陣莫名的顛簸觸動了你，微光，喚醒你，你收攏僅剩的魂絲，欲辨認自己身在何處——這一念，竟觸動了天機；你被不知名的流動捲入暗潮，洶湧之後，靜止了，你被縮小，小到如一枚蠶繭，不，是一隻眼，你有了初步的小小的自我。如眼眸開合，光，濛濛之中布著閃亮，那閃亮的光點在你四周流竄。你感受到聲音，竊竊私語，然而幽暗仍然籠著你，你漸次掙脫黝暗，自深沉處往淺灘上岸。你感知到光，又亮了些，於是你覺知自己是一名自由的野靈，正處在幽域與人世邊界，那流竄的光點是入世的旅魂，你退回幽冥澤畔，不尋找亦不被尋找。

　　於是，你恣意遊蕩，獨來獨往。你棲在隱秘處探看、聆聽，眾魂攜著密令各有前程，獨你悠然逍遙。你數度尾隨旅魂進入邊界盡處，窺看所謂世間。你覺知好一波花的芬芳，潺潺的水唱，古蔭林泉引你愉悅，你甚至沿著樹身而上，將自己的魂張成枝條，搖動著葉，灑落了露，自得其樂。無意間，你聽得古蔭下數名不願銷案的遊魂閒話人間事，竟起了興味，但你依然不尋找亦不願被尋找。

　　某日，你又隱在一旁觀看眾魂啟程。一名旅魂行路踽踽，一面翻閱密令一面黯然神傷，你踅至其旁閱其密令，知其神傷之故，起了未曾有過的憐憫，你目送其消失於邊界，入世為人。你遊至幽域另一處，眾旅魂啟程之前許願處，你尋到那名遊魂留願的地方，知其去處，已有數朵幽幽藍光留在其願四周，表示有魂允諾欲與之人間相會。你撥弄每一朵藍光為戲，那純淨的光線纏繞著你，邀請著你，你已久不尋找亦不願被尋找，但此時卻起了送暖的意願。你摘下一絲魂，搓揉成一朵心花，亦點出藍光，輕輕放入其中，願人間一趟，共歷悲歡。

　　你啟動了每一趟入世皆須攜帶的書寫任務，自行填寫密令：

　　乘願而來。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