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黃麗群 > 海邊的房間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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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滿城灰雨。同期的實習生們已經不喜歡她。跟著辛蒂鞍前馬後,注意力寸寸春蠶吐絲絲方盡,有一天發現大家眼神不好,早就晚了。 一時很受折辱。為了這樣小小的,這些大人們眼中灰塵腳墊似的工作,我為什麼就得被說成這樣,為什麼你們自己不力爭上游最後成了我的錯。況且你們缺這份工作嗎,你們不是都不缺這些,既然不缺為什麼不能都大方一點呢,都心胸開闊一點啊。 一時又安心了。辛蒂問她,夏天畢業後想做什麼。她說,還沒想。辛蒂說,基金會業務擴展不錯,我一直要找人分擔珍妮的秘書工作,不過,內容很雜很瑣碎,我打算讓珍妮專心看基金會的事,這個位置比較接近我在公事範圍內的私人助理,我看你,還不錯,很可靠,畢業之後有沒有興趣來基金會跟我。她說,辛蒂姐真的嗎,辛蒂姐我當然有興趣,我很想跟辛蒂姐。這句話,倒不是奉承,不是沒有真誠的心情,東奔西跑打幾年工,她務實,理解辛蒂也是不錯的老闆,嚴格接近嚴厲,不過不情緒化,原則也很清楚,喜歡可靠的人。 辛蒂說那就這樣,這件事我交代珍妮,你九月一號跟她報到。她說謝謝辛蒂姐。 辛蒂讓司機把她們放在市中心一條花樹隱秘、如動物小窩的巷道裡,幾乎有點俏皮地說,好,今天的正事都談完了,去逛街。 所有的大都來自小的累積,然而最終那大的真正規模,又往往在小中具現。例如愛情想起來是很大的,是天崩地裂,但它終於沖決的破口小得任何儀器不可能找到;例如富裕看起來是很大的,是汪洋大海,但它所充滿的位置,是滿到溢出去的碎浪的水霧。是一張熨燙過的報紙。是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兩件袍子,早晨穿的那件含苞欲放,晚上穿的那件秘密盛開。是十層床墊底下的豌豆。是無盡無數最奈米最荒唐最可笑的小感受,都被過甚其辭地服侍了。或像是辛蒂到來的這家私人精品店,玄關桌面擺了一組奇怪的花器,透明玻璃託盤中水養著一捧豐滿重瓣的白花,蓋著鐘型的玻璃罩子,罩子頂端,又有個洞。這是賞花,還是什麼,看不出有何可賞,玻璃罩子與它的洞都語焉不詳。她站在那兒,端詳半天。 「這個是這樣,」辛蒂走過來,「這個呢學名是梔子花,臺灣給它取一個名字叫玉堂春,很香很香,有時候太香了,所以放玻璃罩裡把香味關住,但又讓它從上面這個小洞口慢慢地釋放出來。」 「噢!好厲害。」她聞到了。 辛蒂漂亮地撩撥著貨架上那些春衣夏裝。每一件都帶著紅顏薄命的輕盈感,那種輕盈感完全是非物質的煙籠,是她修《楚辭》時讀的青雲衣白霓裳,她想古人還是有他們的智慧。 有人送來紅茶與餐具,有人端來三層下午茶架,上面是草莓醬司康、蘑菇鹹派與熏鮭魚三明治,小得矜貴可愛,放在她身旁的大理石桌,白底灰色冰絲紋,是誰心目中的倫敦一區呢。「辛蒂姐,我把紅茶端給你喔。你要不要吃什麼,我幫你拿。」「不用,你就放著。」辛蒂說,「吃的喝的放那邊不要拿過來。你自己吃吧。」 她想我不餓。但這樣的話說給誰聽。就應一聲「好」。 也不能盯著辛蒂的一舉一動看,也不能讓辛蒂感覺她杵在那兒一直低頭刷手機,當然也不能一起挑揀架子上那些霓虹暮靄或流雲,最好的方式是一面靜靜坐在沙發上端起杯子喝紅茶,一面看看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天花板也看看地板,天花板是掐著白色細飾板素面朝天的奶油灰,地面是黑白相間的方格磚。是誰心目中的第五大道。 辛蒂走進試衣間後,她刷開LINE上名為「爸媽」的群組。 「今天老闆說我畢業後可以留在基金會正職當她的助理!」 媽已讀。 「媽:真棒!」 「媽:待遇怎麼樣會不會很辛苦呢?會像現在經常加班嗎」 「媽:爸爸下班看到一定很高興」 「我會看情況問清楚待遇,辛苦應該還好啦你們不要幫我擔心這個」 「媽:收到」 「媽:什麼時候上班」 「九月一號」 「媽:好」 「媽:晚飯有白斬雞跟炒麵」 她收起手機,覺得一下子放鬆了。是那種在心腸裡咬牙,在腦殼裡握緊拳頭,許久後終於放開,讓什麼流出來的放鬆感。 有什麼流出來。如夢初醒的後腰僵硬一直。像現在這樣子,忽然意識到裙底皮膚濕潤,早就已經滲透。 照理而言距離經期還有三天,週末才該來,這是提早了,早幾天晚幾天其實很常見,但她一向鐵板釘釘二十八天,便過於自恃,身體這東西就是拿來讓人跌一跤的。 辛蒂輕描淡寫,穿過的都要,往她這裡走來。若是平常那個她早就起身站在一旁,現在只好繼續坐著。 辛蒂不講話,其實她可以去另一張沙發,偏偏靠在那圓滑的桌緣,托著肘。「有熱咖啡嗎?這茶冷了。」有人匆匆說有的有的,送來熱咖啡,辛蒂便在她旁邊一口一口地喝。慢條斯理地喝。 是站給她看的。又回頭在桌上慢條斯理地揀出一塊小三明治。慢條斯理地嚼。 「咖啡再給我一杯。」辛蒂說。 她坐得抬頭挺胸,目光直直,血流成河,像個最好最好的傷兵。 她想,如果今天我帶著一件外套或圍巾,一會兒站起身,很快將它往沙發上一蓋,誰也看不到,她們才不會冒著得罪客人的風險問這件事呢。但她也知道自己今天沒有帶一件外套或圍巾。 她又想,噢!或許我可以說,我是痔瘡破了,天啊痔瘡破了,她在心裡簡直把眼淚都笑開了花。但她也知道辛蒂腦中若出現這樣一條敘事,說她帶來的助理,光天化日把痔瘡坐破掉,還噴血,店裡那張雪花石膏色的麂皮沙發弄得甚至沒有辦法洗。一樣是完了。 「陳太太,你司機到門口囉。」玄關處有人說,「東西我們交給他了。」 「走了。」辛蒂總算放下咖啡杯。銀湯匙與瓷碟子,瓷碟子與大理石,敲響玲瓏的音效,那力道是平常,還是帶了一點力氣,根本無法判斷。 「好的辛蒂姐。」 「你怎麼啦,腳麻啦,沙發這麼舒服起不來呀。」最終的不幸,落實在辛蒂的紆尊降貴裡。並沒有仰頭不顧地獨行,女人在周圍的溫柔注視之下,必須調整氣氛,讓一切不像輕慢的場景而是和悅的美談,因此轉過身看著她,搖搖頭,大度地垂下了手。嚴飾的橢圓指甲一枚一枚都像瑪麗兄弟的金幣,雲中伸出豌豆藤,是要拉她一把了。 我不能站起來,我要當一個坐著的人,我不能站起來,我要當一個坐著的人。 她聞到辛蒂的香水,也聞到玻璃罩裡的梔子花,又叫玉堂春。 (201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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