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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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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坐著的人 「妹妹你說坐著的人比較高還是站著的人比較高?」 「什麼?我聽不懂。」她說。 「哪裡聽不懂,就坐著的人還是站著的人誰比較高呀。」 「我聽不懂啦你在說什麼,什麼坐著站著哪個比較高,誰幾公分誰幾公分你又沒有講。」 「妹妹我告訴你,這跟幾公分幾公分沒有關係。」爸爸說,「不管幾公分都是坐著的人高。坐著的永遠比站著的高。妹妹你要當坐著的人。大家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大家一定要記得。」 大家其實是個小家,包括一個爸爸一個媽媽與一個她,除此之外爸爸沒有什麼大家要面對。當然這是比較不傷心的主觀修辭,清楚的客觀事實是小家外面的大家也不必聽爸爸什麼話。爸爸很高,手套帽子都漂亮,站在飯店前拉開門,有時說「早安」,有時說「Good evening sir」,有個銀色髮髻笑眯眯的老太太他很熟,說「敖早」。後來為了增光,高層給下新指示,爸爸得判斷是否說「下午好」,有時客人聽了好像不開心;爸爸得判斷是否說「こんにちは(日語『午安』)」,「下午好」的客人回頭瞟一眼:「說什麼哪你。」有一天他煩起來,閉上嘴,點頭微笑,點頭微笑,點頭微笑,揮揮手,揮揮手,點頭微笑。大堂經理拉他到旁邊:「你感冒了嗎?」「沒有啊。」「那怎麼在那邊點頭揮手?你皇室出巡喔?不要不講話!」說完,經理發現一名出差的常客坐在咖啡座看報紙,就匆匆過去,先站著,又坐下了,服務生走來送上一杯熱紅茶。 看上去,雖然如此,大堂經理實為一個德人,爸爸不感覺受委屈,就是有點悟。回到家,躺在黑色人造皮沙發裡,編織許久,成功將百轉千回的常理總結成那樣不合常理的一句:「坐著的人比站著的高。」十歲的功課寫到一半的她被喊來客廳,站在那裡,聽了半天,根本不明白。「拔我不懂啦!」 「小孩子不懂啦!」媽媽不耐煩,在沙發另一側拿吃過的花生殼丟他,「她明天有數學小考,你讓她趕快把功課寫完洗澡睡覺好不好。妹妹去寫功課。」 她翻一個白眼,轉頭回房間。 「那你懂不懂。」爸爸說。 「我也不懂。」 「你就是嘴硬。」 媽媽當然懂,爸爸明白。爸爸則很清楚寫功課算是一件坐著的事。爸爸不想被發現地謹慎地歎了一口氣。 ※ 父母的話語就是一種,一種小時候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有一天忽然發生了你就知道的事。 功課一直寫得還不錯,止於還不錯,進入還不錯的大學,衣食給養不缺乏,在爸爸媽媽那個有點大的時代,拉拔到這樣,真是還不錯的;在她的小時代,就只能算是不出差錯了。爸爸說,妹妹對不起,把拔能力就到這裡。媽媽說,妹妹你不要煩惱,供你念完大學沒有問題,以後把拔馬麻都靠你。 她說麻我懂啦。媽媽說妹妹最懂事。爸爸說慶祝妹妹十八歲上大學,明天晚上出門吃一頓大餐。爸爸的心,也是炮彈磨成海底針了,那樣深那樣細,雖然有員工折扣,但是這一天他不會帶她們去工作的飯店,孩子懂事,這一天不能把孩子的自尊心折扣在錢裡。 桌面滿飾銀色的金屬、金色的燭光與水晶的玻璃,一家三口進入很有規模的西洋餐廳坐下,菜單也沒有哪裡看不懂,其實都很從容,西裝革履的微笑的老紳士走近他們桌邊。「三位今晚想吃點什麼?」 一抬頭後,爸爸就扳機一樣把自己彈起來。很突兀的。大家茫然相望。 「……我……那個,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間。」 爸爸發夢一樣走掉。媽媽低頭讀菜單。她的心口是空襲一樣亮,老紳士一定非常像飯店裡的各種管理先生們。坐著的比站著的高,十歲那年功課寫到了一半,被叫到客廳聽見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話,這麼多年沒有想起來。好像廢棄海灘前線上的老舊地雷,踩到了。 洗手間回來的爸爸,臉已經恢復意識,他說:「剛剛一下子尿好急哦。」 她心裡想拔我懂。這句話絕對只能在心裡想。她也知道自己直到十八歲才懂,已經是運氣好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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