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黃麗群 > 海邊的房間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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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號挪來小凳坐在她趴伏的頭面前,印堂眉骨額角,照路按捺上去,太陽頂心枕骨。有一小暈一小暈呼氣如小雲落在她後腦與頸項的界線,她的短髮有韻律地往他衫子前襟上刺著,衫子帶樟樹與香茅油的味道。他十分安靜,一直沒有什麼言語,但十根手指每一使力都像對她的腦袋送出一句好話,非常有說服力。她無法判斷是不是太近了。靠太近了。沒有關係。 ※ 搬入新家之初,事事不齊,而馬臉男手上恰有一套出租公寓需要便宜設置,他提議順道載她一起去市區的IKEA。她坐在那車子前座,很一般的,也經常這樣同去看物件找代書或者簽約,但今天她忽然不知該講什麼,這樣子算公還是私呢,她覺得他看起來異樣,又說不上來。 後來才發現原來是他剪了頭髮。當時他們站在一間樣品臥室裡,真的水紫棉質床罩、真的木色抽屜櫃、真的讀書椅、真的投射燈與真的床頭幾,每一樣真加起來都是假的,可是,所有假加起來卻又那麼真。她從一道窄窄鏡面看見自己與馬臉男,他正隨手拿起一隻莫名其妙的金屬大碗,兩人的反射框在鏡子裡,像一幀家常攝影,她想多看一眼,然而他已經轉身去了,她站在那兒只看見別人在她的畫面裡走進走出。 賣場動線曲折,她流連太慢,馬臉男不耐煩,要她在收銀台跟他會合。最後她的推車裡裝滿零碎的蠟燭、乾燥花、碗盤、餐墊,包括那個莫名其妙的金屬大碗,還訂了一組沙發。原先不過只想看看而已,也不知道為什麼弄假成真。 馬臉男拎幾張海報與盆栽,站在出口輕輕巧巧吃一根霜淇淋。「買了多少錢?」「快兩萬吧。」「哇,你一個人住需要那麼多東西啊,那發票借我一下。」「幹嗎?」「滿額才能免費停車啊,我這一點不夠。」把發票從她手中抽走。他是也要賺人情,也要賺那兩百塊錢的。 車在她家樓邊停下,兩大袋她自己一手一邊提上去,男子已經掉頭往另一邊開走。她其實一直想問他今天怎麼剪了頭髮,最後沒有問,因為他一路不斷捏著手機,邊講邊嘻嘻笑,叫對方等他,他在路上就要到了。 最後她自己在屋外呆立一陣,然後伸手按門鈴。她保持十分警醒,沒有幻想這樣就會冒出個人走來應門一邊接過她手中的什物,就只是一遍一遍按門鈴。 最後她把東西扔在門口決定去按摩。 ※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86號把計時器按掉,他們還有五分鐘。 「來,我們伸展一下。」他將她軟軟扶起身,自己跪坐上榻,兩臂從後穿過她脅下,雙掌反扣肩骨,跪住的膝頭恰好抵住她腰臀之際一處凹陷,「放鬆,放鬆。」他提醒,「往後靠沒關係,你不要緊張,放鬆。」 她後脊與他薄骨骨的前胸密貼著,身體往後扯成一張反弓,並不怎麼痛,只是讓她無可控制小聲地斷續喘著。「對啊,要叫才能把整個氣順出去,不要憋。以前都沒有拉過嗎?」她噴出一口氣,搖搖頭,背後的聲音濕答答地貼人耳殼:「像普通我們最難拉開的地方,一個就是這個下背,一個就是大腿內側那條筋。等一下要不要也拉一下大腿?我看你下半身肌肉也很緊繃。」 她想他可能會將手探入她的腿間。她想當然他一定會,當然一定是很謹慎專業的。 她忽然使力掙開身體:「拉什麼大腿,你想吃我豆腐啊拉什麼大腿。」 整間房裡躺著站著的人都安靜地吃了一驚,不是因為她貿然發難,而是她幾乎發光的口吻與說話內容太扞格,口條順遂,好像打過草稿:「女人大腿隨便摸的嗎?你有沒有搞錯,你想幹嗎,拉什麼大腿,我要告你性騷擾,你知不知道?啊?你知不知道?性騷擾,我是規規矩矩的女人,是守身如玉,有沒有搞錯,我爸媽給我取名字是有意義的,你懂不懂?什麼大腿,我要告你性騷擾。」 「小姐你冷靜一點,小姐。」穿套裝的女經理趕來了,緊緊執住她手,「小姐,你誤會了,師傅沒有那個意思——」「什麼叫沒有那個意思,這裡以前沒有人在拉什麼大腿——」「小姐真的,師傅是新來的,沒有那個意思。小姐你不要生氣,師傅也是女生,你誤會了,她外型比較中性,你誤會了……」 他們請她到辦公室坐著,送上茶,鄭重跟她道歉,甚至讓86號拿出粉紅色的身份證,照片上的86號十七八歲,留著亮澤的學生頭,非常秀麗。 女經理親自送她到門口:「小姐,真的不好意思,讓你誤會。」又說要幫她叫車,她說不必了。櫃檯的婦人奇怪地看她們一眼。一小時前那女孩還在,等在沙發上疊著長腿百無聊賴地翻八卦雜誌,高跟魚口鞋尖恰露出兩枚圓圓亮亮的輕金色趾甲。她想,絕對是個小賤人、破麻、臭婊子,擺什麼樣子,裝什麼貞節烈女,一定是被男人幹過的爛貨,還挑女師傅,你以為女師傅就沒問題?照樣毛手毛腳,我是懶得跟這些人計較。她一路在心裡罵回家,上樓,忽然想起扔在門口那兩袋東西,當然已經沒有了。她想一定是屋裡有人了。她想一定是屋裡的人幫她收進去了。她伸手按門鈴,拍門。她再按門鈴,再拍門。她說快點開門,是我,我回來了,我尿好急,快點開門。 (20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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