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黃麗群 > 海邊的房間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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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女如玉 她聽見背後有個女孩問:「請問有沒有女師傅?」 女孩是城市裡處處可見的那種,細長而年輕。她總是不離本行聯想著城市數年來在畸零狹小建地上應運而生俗稱小豪宅之套房產品,挑高,緊致收納術,黑色水晶燈,繁複反射真空假間的璀璨鏡牆。店家說:「剛好都排出去了,要等耶。」週五夜間十一點半的一個小時在這樣一個女孩的人生裡很可能舉足輕重,難免延延地躊躇起來。她想回頭問女孩一句,這又何必呢?這種體力業師傅九成以上是男的。但那又何必呢。 她是熟客,他們隨機指派一位師傅,沒有見過的86號,前來領她。上樓時她看著86號踩在階梯上嶙峋的後腳筋,櫃檯的婦人還在向女孩解釋:「小姐你放心,我們師傅都非常專業,完全不會有不恰當的碰觸……」 ※ 每隔兩周她固定在這所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養生會館」消費六十分鐘全身精油芳療。當然是身心健康老少鹹宜,大廳透亮不夜,服務人員身著淺色唐衫制服端上熱茶,每房均以細竹與窗紗隔出三榻聲息相聞的南國密室。客滿,她被帶進最里間,安排在最後一床,86號拉上屏簾,悄聲說:「請先換衣服。」她脫下襯衫背心西裝褲貼身衣物,全都汗濕了,堆在一角像夏夜喘息的巨大哺乳類,身體反而又涼又硬,練舉重時留下的肌肉如同她的青春時代被埋在身體底部,只是在上面一層一層實心蛋糕抹奶油那樣堆疊了脂質。 她換上給客人準備的開襟軟衫與短褲,有烘乾機刷白的熱石板氣味,拉開屏簾,低迷光圈裡86號斜斜掩出的臉,是很時新清俊的少年長相,一雙狐狸眼睛,削肩與薄嘴唇,短頭髮直直往上抓,細長而年輕。 「小姐今天哪裡需要加強?」白浴巾騰一下張覆在她趴伏的背上。 「肩膀跟背。很酸。」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那名雙眼昏花但手裡有勁的17號老師傅,問:「先生,待會兒想喝薰衣草茶還是薄荷茶?」 ※ 她粗短。脖子兩腿、十指頭發、嘴唇鼻樑。命理上看倒是不錯的,幾次算命都批她「少小辛勤、愈老愈發」。可惜天底下又不是人人識相。同事間傳聞她是女同性戀,她聽說後有一種亂世存身的安全感,其實就是種慶倖,覺得較能抬頭做人。只要聽上去不是誰不要她而是她不要誰。 剛入行那幾年發生過多次年輕女房仲在空屋裡遭偽客劫財劫色之案件,此後眾人便有了儘量不讓女同事獨自帶看之默契。除她之外。也不是特別點名被排除了,只是從牆上取下鑰匙時沒人多問一句:「你一個人可以嗎?」或許那些文瘦的男同事在她騎上機車離開後不免說笑什麼。反正她沒聽見。何況只在背後說已是男性團體善意退讓的極致,她都覺得應該感謝人家了。 當然世上沒什麼退讓是平白無故。這社區式小型房仲公司老闆是她父親的一個老兄弟,她直呼「伯」而不是姓。體院畢業,抱著幾面小賽事裡的小獎牌茫然。「就去吧,」她媽說,「不然你想幹嗎?你還能幹嗎?」 確實一直是因為「實在不能幹嗎」才走了這或那條路。中學時所有學科教師都看不上她,只有體育老師兼舉重隊教練對她讚不絕口,那體育老師對人體有種執迷,所有體育老師都對人體執迷,有的是審美式的,有的是功能式的。他是功能式的,許多次誇她「可造之材」。他說:「跟鋼筋水泥蓋的一樣,地震都震不垮!魏亮亮這樣的就不行。」魏亮亮是個細長晶瑩的少女,「颱風一吹就嘩啦啦倒了。」女孩魏亮亮無表情無喜惡看她一眼又把臉別開。他全無諧謔之意,但她從此恨那教練。雖然他是唯一毫不保留欣賞她的男性,而且說起來還有提攜之恩,如果她在奧運得牌他必定會被媒體圍著說上幾句:「……如玉喔,如玉這個孩子,從以前就是很肯苦練……」 她肯苦練,苦練不肯成全她,一路上去八方四面都是能人,很快被稀釋了,最後去賣房子。「她看起來忠厚老實。」一個富太太簽約時向眾人這樣誇她。幾個人在隔間後面哧哧笑,從沒聽過拿「忠厚老實」形容女人的。 ※ 「力道可以嗎?」86號說。 「可以。」 86號拿兩拇指把她後脖根一匝硬肉磨開。年輕的肢端飽滿溫熱,貼緊她的身體,聲音輕輕地:「小姐是第一次來嗎?」 「我常來。」她說,「你是新來的吧。沒見過你。」 「對啊,上個月才來上班。」 「你好像很年輕。你幾歲?」 「我喔,」雙手韌韌向上推,「二十三啦。」——按入耳背腮後底下那塊凹槽。她吐一口氣。知道拿對了,86號指腹旋轉加力頂出,她幾乎挨不住要喊。沒喊。 倒是隔壁那張榻上的男人嗯嗯悶叫了幾聲。 「酸哦?」隔壁的師傅問。 「爽啦。」男人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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