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黃麗群 > 海邊的房間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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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每一天都是這樣開始的。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會太晚;鬧鐘醒來,沖澡,仔細地刷牙,在鏡子裡檢查自己,看起來沒事,量體溫,看起來沒事。今天看起來,沒事。 伯提早餐進家門。固定兩碗鹹粥、兩杯清清的溫豆漿。伯多加一份燒餅。 「你最近吃得好像比較少,你有變瘦嗎?」伯說。 「沒有啊,大概天氣太熱了。」 也是十分奇怪,他們沒有討論過應該怎麼生活,病情後事,絕口不談,可就如此順勢地安頓。親與子真是多少奧秘,彼此精神裡仿佛有密契的絲腳可以牽一發動全身。伯做飯,伯賺錢,不動刀剪的他洗衣打掃,他特別喜歡清潔,多次把雙手雙腳浸在稀釋消毒水裡,皮膚紅灼裂痛,安慰地倒掉,換一桶,開始拖地。有一回他在自己房間浴缸裡加了洗衣漂白水,浸在裡面,又腥又利,黏膜都蝕傷了,醫生嚴重警告。 雞尾酒藥物微調過幾次,與身體接近言和,副作用不重,雖然人還是偏瘦,氣色衰微些,看上去也只是一個弱質的年輕人;若早上見他就著清水吞那把藥丸與營養補給品,還以為是吃維他命。醫生常告訴他,要當作得了慢性疾患,像洗腎或吃血壓藥心臟病藥,帶病延年:「高血壓心臟病腎衰竭,如果不好好控制,也都是很致命人會突然走掉的病啊,你知不知道一年有多少人腦血管破裂死掉,而且你看洗腎比你還痛苦還不自由。」他想你這算是在安慰我嗎。 他吃下藥。他的豆漿只喝了一半。 「你已經有好一陣子早上豆漿都沒有喝完。」 「真的嗎。」他說,「我沒有注意。」 「你是不是不喜歡喝豆漿,還是喝膩了?」伯說,「喝膩了對不對,喝膩了吧。」 「應該是喔,大概真的是喝膩了。」他說,「我們每天都喝豆漿。」 「那明天喝米漿嗎。」 「好啊。」 「你吃飯也變少了,是不是白水煮的吃太久吃膩了。」 「有一點。」 許多次想與伯談,扒開來談到底。他畢竟報廢了,是把名字寄存在活人這裡的鬼,伯不能這樣當作無事,不能當作他每天早上真是在吃維他命。可是他該怎麼啟動話題?要說,伯,我有一些文件放在衣櫥左邊上面數下來第三個抽屜裡;還是說,伯,你也該想想,我萬一先走了你一個人行嗎;或者說,伯,我希望你找一個老伴,最起碼我們該養一隻狗,我不是一直說應該養只狗嗎,車棚那麼大,養兩隻都可以。 「你伯娘走前講了一個食譜,教我怎麼炒麻油雞,我寫在那個綠本子裡,你把本子找出來給我,我們明天來吃麻油雞。」 「伯娘幹嗎教你麻油雞,她又不能吃那些。」 「她說你愛吃。外面味道不對,她有秘方的。」伯說,「她就是怕你以後吃不到。」 他喉嚨起伏,又點點頭。 「你出生的時間是早上十點三十七分。你伯娘總是說你真乖真好,你看,她前晚還睡了一個飽覺,起來正要吃早餐,八點就忽然說肚子好痛,我們趕快叫車到醫院。那天太陽好亮好熱鬧的,滿世界跟鍍金一樣,不到兩個小時你就生出來了,我問你伯娘痛不痛,她說,」伯笑起來,魚尾紋一拖深深到兩眼水底,「她說,當然痛,可是好像也沒有人家說的那麼痛,一下子那麼快生出來,真丟臉,像母雞下蛋一樣。我說那你難道能憋著嗎,不能憋的。」 「告訴你了,」伯繼續說,「十點三十七分,你就去參吧,我看你每天在那個電腦網路上看那些教人家算命的,沒有時辰你怎麼看。」 「子丑寅卯辰巳,」他彎一二三四五六手指,「巳時。」 「對,巳時,參不透再來問我。」 「你不是都不要跟我說這個。」 伯停了半晌:「說說也好。說說沒什麼。每天也沒什麼事,我來教你一點,將來……末流營生也還是一種技藝,哪天伯不在了,你在這地方也能活,不是說你沒用,只是伯知道……出去外面,你這樣很不容易……」 鄉間的時晴天,快雲爭逐過日,他看著光線在牆上掛的一幅字上忽明忽滅。「醉者乘車墜不傷全得於天也。」多年前,一個老書家寫來贈伯,他進進出出從小看到大,從不經心,只有病後一次,他坐在那裡,空松地無意識地望它,忽然想這到底在說什麼呢,起來google一下,才曉得原是一首古詞最後兩句(可是作者他忘了,要知道得再查一次),調寄「蔔算子」。他想一想,七竅風涼,周身毛豎,這豈不是講開了他與伯一生的機關。 「好,」他說,把豆漿慢慢喝掉,他有點反胃,還是喝掉了,「我明天從醫院回來就講給我聽好嗎,明天下午四點才有一個客人。今天我們排得很滿,沒有時間了。」 「對啊,今天沒有時間了。」 ※ 明天當然也是一個每天同樣的開始: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會太晚,鬧鐘醒來,沖澡,仔細地刷牙,在鏡子裡檢查自己,看起來沒事,量體溫,看起來沒事。今天看起來,沒事。 夏天早晨走進廳裡,茶几上兩碗鹹粥、兩杯稠稠的淡褐色的溫米漿。他隨手翻著桌上郵件。「我要去醫院了喔,中午就回來。」報紙。「實在不是很想去。」電話賬單。「每次都要找話說。」房屋廣告。「我想我停掉算了。」水費。「人家說命理師就是以前農業社會的心理醫生,你要教我,我可以自己來治自己。」伯說:「好啊。」 走出門那一刻,日光太好了,已經幾個禮拜沒有下雨,他想到伯說的鍍金的世界,眼睛有些畏澀;他忽然想到很多瑣碎的事,想到今天有些東西,或許可以談談。 也是有不曾想到的,例如他左腳踏出,不會想到幾小時後右腳踏回,就覺得奇怪,伯沒有在書房,上樓看見伯還坐在籐椅上,電視遙控在扶手上,伯的手蓋在遙控上,電視空頻道噪聲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他說:「伯你在看什麼啊。」話一說出口他就知道了。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他還以為伯在轉檯還是在準備放動物頻道全套DVD。伯愛看動物頻道,伯有一次說他看人看得好累,每天看這麼多人,他想看動物,他就去買給伯。伯也好喜歡看。 沙沙沙沙沙沙,腦子裡都是這個聲音。他知道了。如果人彌留之際會見走馬燈,他想,如果真的會,那他將來一定再見這一幕。他曾經聽人恥笑死亡,看過連死亡一角都沒見過的人表現出瀟灑,他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有什麼好笑,也不懂現在自己該如何瀟灑。他心裡有一個聲音說,說你現在在幹什麼,你每天吞那麼多藥、喝那些難喝得要死的草泥巴生機湯,不就是為了讓你能看伯入土、而不是伯得要給你蓋棺嗎。你應該坐下,不要出聲,想像伯已經或即將得到一個答案,你很清楚這是個好的收場。這聲音說得都沒錯,他知道。 有一次,電視談話性節目討論迷茫度日的年輕人,說他們混吃等死,他那時覺得這四字,之於他真是太貼切了,混,吃,等死。努力混日子,好好地儘量地吃,等伯死,殮成一甕,捧在懷裡,入蓮座,化金銀,伯終於要知道他到底收不收得到紙錢了。出生時伯已經失去他一次,還好最後不必再送走這個獨生子。他今天好歡喜成為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 他們的每一天都是這樣開始的,但伯的這一天已經結束了。無常往往最平常。他捏捏伯的頭,又捏捏伯的腳,他的伯,今年七十有一,會有各種原因,但是他不關心,那些是新聞紙上記事細節,他人的談資,說伯千算萬算算不到自己,誰會知道這是喜劇。他跪在那裡,不是為了要跪或該跪,而是因為腿沒有力氣。桌上的早餐被他掀翻在地,湯水溫熱未冷,癢癢浸泡雙腳。他心想命運對他一家,總算手下留情,他想叫一聲爸,可是一輩子,二三十年,沒有叫過,口齒不聽使喚。他輕輕抱住伯的膝蓋,伯的膝蓋輕輕偏過一旁,現在的他,終於不擔心眼淚沾到伯的身體。 (2010年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組二獎,首獎從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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