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黃麗群 > 海邊的房間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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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真的很好奇,面對滅亡的人都知道旁觀者有多好奇,就像每個鬼都知道活人多麼愛看靈異節目。「其實,真的沒有。我是說真的。」他也一直想不通為什麼竟從沒想過要恨那個病血者。「如果你非要問我恨誰,想要報復誰,我想大概是當兵時幾個同梯吧。」 「同梯?」 「嗯。」 入伍一陣子,被發現一臉好人家小孩童子雞相,幾個人再再情義慫恿,要帶他去「品茶」,一開始他真的以為是喝茶,直到其中一個說:「我老點的啦,可以不戴套喔。」恍然大悟。才說不太好吧不習慣這種事。「喝過就習慣了,沒喝過茶不要跟我說你是男人啦,還是你喜歡純情一點,不然介紹你很正的魚妹妹,超正的。」援交個體戶交易叫「吃魚」,他推辭了。 「我常常想到他們。」 「你跟那群人還有聯絡嗎?」 搖搖頭:「沒有。不過有聽說帶頭那個,現在開了一間家具行吧,在臺北,五股那裡,日子過得還不錯,賺了一點錢……後來也結婚,有小孩了。」 「如果現在碰到他們,你覺得你會有什麼反應?」 「……我想想……」他抬頭看她,笑起來,「我想把他們拿童軍繩結成一串,綁在卡車後面,拖到省道旁邊燒死。」 她點點頭,停頓一下,又點點頭。「很好啊,很好。今天你有很大的進步。」她抽出一張便條紙,寫幾個字,想一想,又寫幾個字,推到他面前。 「我覺得你應該可以讀讀這幾本書。我不會一開始就推薦給我的個案這些,但是,或許你現在讀了會有一些不同的感受。」 他看一眼,抽出夾在雙腿之間的右手,伸食指輕輕推回去:「我都讀過了。」 「你都讀過了?」 「一開始就讀過了。」 「那要不要談談看你的想法?有沒有帶給你什麼啟發?」 「啟發。你覺得……」他忽然發現自己仍在笑,「你為什麼覺得……一整個村子的人生病生到滅村這種事會給我啟發。你剛剛說啟發嗎?」 「或許你還沒有準備好。」她把面前的紙條拈起,嚓嚓,撕成兩片、四片、八片,擲進垃圾桶。其中一屑太輕,飄在地上,她彎下腰拾了又扔,順手將那金屬簍子往牆角哐啷一聲推齊。「我知道這樣講可能很殘忍,但是你真的應該正面思考,你知道有多少人,你知道外面,世界上,有多少人,他們完全沒有資源,也沒有支持系統,他們被排拒在社會跟家庭之外,有些人還有非常緊迫的經濟壓力,可是找不到工作。你應該來參加我們的團體諮商——」 「你相信算命嗎?」他問。 「算命?」 「對,算命。」 「大概……一半一半。」 「你知道,」他直身正坐,「我父親是命理師,在地方上很有名,很多人來找他,請他幫小孩子取名字什麼的,還有那些要選舉的。可是他從來沒有跟我講過我的事情,從來沒有。你說如果是你,你會不會覺得很好笑?你說你會不會這樣覺得。」 「我覺得,我覺得你今天很有進步。你應該正面思考。」她把桌上的紙檔案夾子合起來,又點點頭,「對了,像現在這樣保持笑容也是很好的,你真的有進步。」 ※ 他們的每一天都是這樣開始的: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會太晚,鬧鐘醒來,沖澡,仔細地刷牙,在鏡子裡檢查自己,看起來沒事,量體溫,看起來沒事。今天看起來,沒事。 伯提早餐進家門。固定兩碗鹹粥、兩杯清清的溫豆漿。伯多加一個飯團,他多加一包藥。兩人邊吃邊看新聞。時間差不多,伯先下樓,他擦擦嘴,關電視清垃圾,隨後跟去。 伯看見他,指指電話:「以後聽到要挑剖腹時辰的,都不要接。以後不挑了。」 伯娘走前,他覺得只有別人會死;死了,是天堂鳥或地獄圖,也不必關心。後來他們給伯娘化冥財,燒紙紮,一落落金天銀地,紅男綠女,幾乎接近喜氣,又有一隻小小仿真手袋,他拈起來,與伯娘日常愛用者纖毫無差,差點破涕為笑了,對一旁當時的女友與伯說:「我死了以後,你們一定要記得燒金紙給我,我好想知道這到底能不能真的收到。」 女友臉上變色:「你胡說八道什麼!你怎麼在你伯面前這樣子講話!你有毛病啊!」伯在煙那一頭回答:「要燒也是你給我燒,我也想知道到底能不能收到啊。」伯拿鐵叉把爐裡的厚灰撥松往裡推,「要不然你看這個小包包,跟你媽的真包包價錢沒有差多少啊!」 再後來他常揣測,一旦把他拿掉,伯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早早起床,梳洗換衣,出門買一碗鹹粥、一杯溫豆漿,加一份蛋餅。當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做人又不是做算術。據說人彌留之際,一生關鍵場景將在腦內閃過,這說法幾乎是所有沒死過的人都相信了,他有時想想,想不出自己有哪些瞬間值得再演一次。 他問:「為什麼?」 「不知道。」不知伯從哪兒抽出一遝粉紅紙,啪一聲落在書桌玻璃板上,「這些全是沒生到的,我幫產婦擇日都挑三個時辰,家裡人跟醫生自己去商量。好啦,大家看定啦,刀也排好啦,孩子偏偏就提早自然產出來了。你說提早一天兩天、三個小時五個小時,也就算了,提早二十分鐘、三十分鐘,沒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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