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黃麗群 > 海邊的房間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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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全非她的主意。她覆上眼皮,不再看窗外示現著種種隱喻的海,想著E口中「美好的老時光」。阿叔在她身畔,食指沿她月桃葉形的手背走著Z字回劃安撫,不超過腕緣小骨。指腹粗糙高溫,一寸被心火煎幹的舌尖。 ※ ………… 美好的老時光,其實也沒那麼老,四年而已, 而且別人看我們應該都還是青春無敵, 只是「老」跟量無關,而是不可逆的「質」, 所有不可逆的事物都叫老,老油條,老花眼,老人癡呆,諸如此類。 這樣講起來好像我繞一大圈只是為了找一個懷舊的理由? 不是的,去哪裡或做什麼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離開。 你看,之所以叫「離開」不叫「離關」,意思就是有離才有開。 好吧,很冷,這是我瞎掰的,你查一下《辭海》好了。 但我的意思是說,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問,難道你沒想過去找你親生父母? 你說中學你繼父管最凶時想過,但是不知從何找起,也沒錢,決定長大一點再說。 然後長大一點,你又覺得他們不要你,回去找人家有什麼意思。 你說不是每個棄嬰都是「苦兒流浪記」或「孤女的願望」, 一定要千里尋親大團圓抱頭痛哭, 或許大多人只是把像壞牙抽痛的困惑藏好,再藏好,藏得再好一點。 當時我覺得蠻有道理, 但老實講現在我懷疑你只是離不開你繼父而已, 即使是我。即使為了我。 ………… ※ 阿叔不算寡言,只是難懂他想什麼。比方每有人問起他這身法門,問起他為何大隱於市匿跡民宅老社區——現在什麼都要包裝啊醫生,你看電視上的女明星,再怎樣天仙漂亮都有人嫌,一個個削臉的削臉、割眼睛的割眼睛,灌奶縮屁股肉毒桿菌做夠夠,好像身體是橡膠做的隨便捏那樣,是說醫生你包裝一下,裝潢一個大診所,然後可以上電視啊、上網絡啊、出養生書啊啊啊啊啊醫生這個穴道按到會痛!……是、是說醫生你包裝一下,加上你這個斯文少年扮勢,ㄏㄡˋ②,那真的可以每天天亮眼睛一睜,錢就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那樣統統流過來……阿叔次次聽次次鐵口直斷:連女兒都不傳,何況外人。包裝,包裝我不懂,不懂的就不要碰,做這個養家有夠就夠,事情多了忙不過來,不要弄那麼複雜。 〔②臺灣注音符號,語氣詞,音同hòu。〕 然而掩上公寓大門,只剩他兩人時,阿叔卻開始剛柔並濟的遊說大會,話硬一點就是學這個好歹餓不死,軟一點就說真沒想到功夫就廢在他這一代。一次她終於忍不住接話:「就跟你說我沒興趣嘛!你很矛盾耶!我不是你真的小孩而且還是女生,明明就不及格你是怎樣一直要拗我!」那時她已大學二年級,卻是二十年首次在阿叔臉上看見一種破碎的傷害訊息。他一下子松垂了肩膀,點點頭,知道問題出在自己不在她。 此事遂作罷論,他開始盯著報紙,說,現在外面做什麼都實在不容易,你念那什麼歷史系,畢業了若到底找不到工作,不如阿叔就真的開間像樣的診所吧,我只管看病,別的都交給你,你年輕可以放手發揮。相依為命的兩個人,這提議聽起來像順水行舟,只是會流到哪裡她感到不可說。 後來也不用說了,她認識了E。 認識了E,一切都那麼快,快得像瞌睡時閃現的夢,夢中十年只是午後一秒。她大學畢業,E拿到了博士班獎學金,要翻山越嶺漂洋過海去用英文研究亞洲人。E說你跟我一起去。我得想一想。我必須先去學校報到,求你準備好即刻來。 或者問題不是她有否準備好。周日的晚餐桌上,她與阿叔分食一鍋雜菜面。那就是來過我們家兩次的那個男生。嗯。他申請到美國博士班要我一起去。你們認識不是才半年。嗯。你去那是能做什麼。不知道,先去看看再說。想什麼時候去。對不起阿叔我其實已經辦好簽證……也買好機票了。你要離開我,你不會回來了。不會啦怎麼可能不回來,阿叔—— 不要說了。他平心靜氣打斷,隨即搖搖頭,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將兩人的碗筷留在桌上,鎖好客廳大門,也回到自己的房間,關燈,躺上床,今天並沒有勞動奔波,但她覺得很累。 然後阿叔來了。 他安靜地,不是躡手躡腳或鬼鬼祟祟,只是安靜地走進她的房間,坐在她身旁。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光線。官能既無所不在也全面引退,空氣裡有各種理所當然、不需符號背書的詭異自明性,天經地義,像他撫養她那樣天經地義,像她屈膝腿彎、他側身輪廓那樣天經地義。他軌跡確定的熱手不斷順流著她披在枕邊的冷發,掠過她耳後脖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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