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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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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以後,張作霖在西苑懷仁堂就任「陸海軍大元帥」,當天發表兩道命令,一道是「制定中華民國軍政府組織」令;一道是特任潘復為國務總理,負責組閣。 其時馮玉祥、閻錫山已先後加入革命陣營。但馮玉祥與蔣介石,在意見上有嚴重的歧異;原來國民黨內部正在鬧「寧漢分裂」,在漢口的國民政府,由汪精衛為頭,實際上由共產黨在操縱;而蔣總司令早已看出共產黨的伎倆,他們以「個人身分」加入國民黨,卻仍舊保持著嚴密的組織,在俄國共產黨派來的陰謀家鮑羅廷指揮下,積極奪取國民黨的領導權,因而決定清黨——這個決定在他個人的感情上,是非常痛苦的決擇,因為他的長子蔣經國正在俄國留學,一旦與共產黨公開決裂,蔣經國將遭遇很悽慘的命運,甚至埋骨異邦。 可是馮玉祥卻是親共的。因此,蔣介石與馮玉祥在徐州初次會晤,雖經李烈鈞等人極力溝通,而馮玉祥始終拒絕蔣介石的要求,即是不願率軍沿京漢鐵路肅清武漢。最後鬧到馮玉祥不辭而別,逕回開封。 因此馮玉祥之加入國民革命軍,對奉軍並不構成新的威脅,但閻錫山加入國民革命軍,便成了奉軍的肘腋心腹之患。張作霖幾次派代表勸閻錫山回頭,不得要領之後,終於在十月初「明令討伐」。 閻錫山亦知晉奉之戰勢不可免,在軍事上早有部署,但晉軍自民國以來,一貫採取守勢,備多力分,加上力量原不及奉軍,所以一經接觸,首先在京漢路上,為張學良、韓麟春殺得「軍資遍野,骸骨積山」;接著京綏路亦告失利。 但正當張學良在保定發出捷報時,晉軍第四師師長傅作義,突襲涿州得手;北京與保定之間的交通,被攔腰切斷,張學良急派三十軍軍長于芷山,率兵趕往涿州,一戰成功,但得而復失;再度進入涿州的傅作義,就不好相與了。 傅作義的兵力,共計三個步兵團、一個炮兵團,以及工兵營、機槍營各一,連同涿州城內的百姓,共計軍民八萬之眾。自古以來,守城以糧食為先,所以傅作義實施糧食管理,預計可以供應一個月。他構築的防禦工事,周密堅固。守一個月亦並不困難。 奉軍由張學良指揮,五次猛攻,不能得手,乃採取長期圍困的策略。戰火殃及人民,最苦的還不是道路流離,而是困在孤城中挨餓。 一個月以後,糧食不繼,改以雜糧充飢,士兵吃的是黑窩窩頭,到了十二月初連雜糧都吃完了,只能吃酒糟。十二月十四日,也就是被圍整整兩個月的那天。涿州婦孺數百人環跪在司令部外面泣訴,說他們肚子已經空了三天,要求結束戰爭,以維殘生。但傅作義不為所動。 到了一月,傅作義實在撐不下去,派人向奉軍談判停戰條件,二月四日達成協議,共計五條:第一、即日起停戰;第二、涿州人民在戰事中的一切損失,由奉軍清償;第三、涿州守城軍改稱「國防軍」,永不參加內戰,一切軍械糧餉,由奉方補充發放;第四、「國防軍」駐地為軍糧城;第五、奉方付現大洋二十萬,作為開拔費。 這二十萬元的一部分,落入若干老名士的荷包中,一個是樊增祥,湖北恩施人,他的父親叫樊燮,在湖南當提督。這個職位是「綠營」——八旗以外,漢人兵營,使用綠旗,所以稱為綠營——中最高的,掌管一省兵馬,正一品。其時湖南巡撫是洪秀全的小同鄉駱秉章,重用幕友左宗棠,獨斷獨行,跋扈非凡,外號「左都御史」;一次召見樊燮,談論軍務,話不投機,左宗棠舉起手來,就摔了樊燮一個耳光;接著以「目不識丁」的考語,參劾樊燮,竟致革職。 樊燮以一品大員,受辱於僅僅舉人的左宗棠,認為奇耻大辱,回到恩施老家,對他的獨子樊增祥說:「你將來如果不中進士,就不是我的兒子。」同時延聘宿學老儒,教樊增祥讀書;對西席的禮遇甚隆,感於東主的雅意及苦心,悉心教導;樊增祥亦能不負父志。光緒三年中進士、點翰林,但散館以後,改官知縣,以後一直當外官。辛亥革命時,以江寧藩司署理兩江總督,入民國後,一直保持著遺老的身分。 樊增祥詩才甚美,且以詩篇豐富著稱,與易順鼎齊名,傅作義為了沽名,特意託人致送大洋五千,請樊增祥寫一首詩來揄揚,樊增祥最擅長的是梅村體的長歌,代表作是咏賽金花的前後彩雲曲,以傅作義守涿州的艱苦,本可大大舖敘一番,但他心輕武夫,只做了一首七絕:「新收涿州七千人,百日燕南集大勳,十六年來千古戰,英雄我愛傅將軍。」 對於這首贈詩,傅作義自然應該稱謝,於是另一位名士夏壽田亦收到了五千元。此人字午詒,是王湘綺的門生,他的科名比樊增祥高,是光緒二十四年的榜眼,但沒有做過甚麼官,而且命運多乖,先入端方幕府,而端方在四川遇難;入民國後,入袁世凱幕府,結果一場洪憲春夢。袁世凱一死,夏壽田也失意了。只以奔走於皖系軍閥門下,靠周濟度日。受了傅作義五千大洋,為他寫了一封謝函,駢四儷六,文采可觀;但流傳得廣的,還是樊增祥的那首詩。 其時,有一項重大挫折,便是南北樞紐的重鎮徐州,為國民革命軍第一路總指揮何應欽部下所攻克。 本來當安國軍成立,張作霖就任總司令時,商定的戰略,除由張學良、韓麟春入河南,接替吳佩孚反攻湖北以外,三名副總司令的任務是:閻錫山固守晉綏,以防馮玉祥;孫傳芳坐鎮南京;張宗昌的直魯聯軍,沿津浦線南下,進出南京、上海,協助孫傳芳,抵抗北伐的國民革命軍。 張宗昌兵分三路,自己往安徽去解決當地的小軍閥;褚玉璞往南京;畢庶澄往上海,他的銜頭是直魯聯軍第八軍軍長兼海軍司令。 其時國民革命軍已策定了肅清長江上下游的作戰計劃,首先攻取杭州,其次佔領上海,然後會師南京。當畢庶澄於二月廿四日抵達上海時,杭州已在六天以前,為國民革命軍前敵總指揮白崇禧、東路總指揮何應欽分別自浙東、閩北進兵,順利克復。畢庶澄當前的主要任務,便是防守松江三十一號鐵橋,準備阻攔自嘉興方面前進的革命軍,所以司令部設在上海北火車站;像吳佩孚一樣,在數節車廂中辦公。 但沒有兩三天,畢庶澄一跤跌進溫柔鄉,只在富春樓老六的香閨中盤桓——原來當時上海的情況極其混亂,共產黨所操縱的總工會,到處發動罷工,甚至奪取警察局的槍械,準備武裝暴動。加以直魯聯軍與革命軍有在上海大戰之可能;租界當局為恐波及,都加強了戒備:英、法兩國並派兵增援。上海工商界的有力人士,為求自保,必須多方疏通,以求免於戰禍;而「三大亨」眾望所歸,尤其是杜月笙,正嶄露頭角,他與各方面都結有香火因緣,雖在闤閨而得「政通人和」之妙,所以自保之計,多向他求教。 當時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取得共識,國民革命軍紀律最好,而且白崇禧、何應欽都有表示,希望上海不致糜爛;因此只要策動畢庶澄投向革命軍,上海即可避免戰火。至於總工會,以三大亨在上海的社會勢力,自有收拾他們的辦法,不足為憂。 將畢庶澄誘入脂粉陣,便是預定的計劃;除了富春樓老六以外,北里四小金剛張素雲、芳卿、雲蘭芳,輪番周旋,畢庶澄一擲萬金,毫無吝嗇,北站的司令部早已置諸腦後。北洋海軍總司令楊樹莊,想跟他見一面,竟不可得。不久,楊樹莊歸入革命陣營,受任為國民革命軍的海軍總司令,並派軍艦三艘,駛往九江,歸蔣總司令指揮。 在富春樓的香閨中,枕邊膩語,她勸畢庶澄投降革命軍,這一來便可留在上海不走,雙宿雙飛,直到天荒地老。畢庶澄不免心動,正在談判投降條件時,不道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師長薛岳所部,已攻佔滬南龍華,隨即開赴閘北;畢庶澄得報,狠一狠心,丟下富春樓老六,趕到北站,下令開車,經南京轉往江北。他的第八軍,為革命軍包圍繳械,一部分想衝入租界,為英、法軍隊以機槍掃射,死數百人之多;另有兩千人繳械以後,為租界所收容,此外日本在上海的駐軍,亦繳械收容了第八軍的一團人。 國民革命軍在南京方面,亦頗有進展,東路軍由宜興向常州、無錫方面直攻;江右軍的湖南部隊,則由秣陵直追江寧,在南京的孫傳芳,一看勢頭不妙,通往揚州。接著蔣總司令乘楚同軍艦,由江西至采石磯江面督戰,直魯聯軍由浦口倉皇退卻,革命軍一面渡江追擊;一面向南京進攻,終於在三月廿三日由中華門衝入,當晚光復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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