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陽 > 瀛臺落日 | 上頁 下頁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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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大事,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讓瞿鴻禨暫且敷衍過去了。 接下來便是奕劻去安撫江蘇京官了。 他是採取的擒賊擒王的辦法,傳個帖子專請陸潤庠吃飯,不提正事。飯罷又看奕劻的收藏,到得起更時分,陸潤庠起身告辭,奕劻方始問道:「鳳石,我想起件事,你們遞那個摺子,是怎麼打算著來的?」 「王爺明鑒,茲事體大,總期斟酌至善,庶無遺憾。」 「誠然,誠然!不過,鳳石,我要請教,如果你我易地而處,我該怎麼處置?」 這句話將陸潤庠問住了,想一想答說:「似乎不能不召集會議。」 「召集會議的上諭怎麼說?要皇上認錯,收回成命?」 這一問不難回答!「召集會議就是。不一定要見上諭。」 「是了!謹遵台教。」奕劻拱拱手說:「鳳石,咱們就此約定,會議我一定召集,上諭可是不發了!」 「是!」 「只怕貴省有人等不得,又遞摺子來催,如之奈何?」 「請王爺釋懷,王爺肯全我江蘇疆土,大家自然耐心等待,我回去告訴同鄉就是!」 「好!請你務必都通知到,尤其是貴省的那班都老爺,我實在惹不起。」 陸潤庠笑了,忍不住說一句:「王爺大概吃過都老爺的虧!」 「不談,不談!」 彼此打個哈哈,一揖而別。 *** 克魯巴特金自遼陽撤軍後,屯守渾河,當旅順陷落時,正好有一團哥薩克騎兵開到,為了振作士氣,他決定以這一團騎兵作一次奇襲。 選定目標是牛莊、營口。克魯巴特金用了一條聲東擊西之計,佯攻「遼西中立地」。清軍助日攻俄,已成公開秘密,俄國且曾不斷提出照會抗議,而外務部及北洋皆不理,所以俄軍之攻遼西,被視為兵敗遷怒常有之舉,日本亦不以為應該加強戒備。 奉命守遼西的馬玉昆,卻不免膽戰心驚,正規軍不能渡河至遼東,唯有利用一稱「正義軍」、一稱「民團」的馮麟閣等人,以牛莊、海城以東的山地設防據守。此地名為千山,岡陵起伏,地勢很好,但民團的火力不足,要想擋住以驃悍出名的哥薩克騎兵,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於是馬玉昆的幕府中,有人建議設疑兵。用二十四輛大車,改裝成炮車,自北而南,分佈在千山的大小山頭上。其實,只有最衝要的兩處,設有老式的前膛炮,其餘二十二輛大車上,擺的都是木製的野炮模型。 及至哥薩克騎兵,一陣風似地捲了過來,自然不等迫近,便開炮示威。俄軍的前衛司令用望遠鏡一看,才知道部下已誤入敵軍炮兵陣地,急急下令後退。但不是退回原處,而是放棄了佯攻遼西中立地的任務,一脫出野炮射程,折而往南,由海城以北往西疾馳。守牛莊的日軍猝不及防,很吃了些虧。 接著,克魯巴特金動用八萬兵力,攻日本第一軍於遼陽附近的黑溝台,日軍調第二、第四、第八師團增援苦戰,才能守住原來的陣地。 經此兩仗,日俄兩國都調大軍馳援,俄國集中了可調之兵,總計四十萬,日本已傾巢而出,與俄軍相差無幾。三十多萬兵,分為五個軍,旌旗相望,自東北至西南的戰線,綿亙數百里之遙。 光緒三十一年的元宵節,日軍發動總攻,以精銳的第五軍攻瀋陽之東的撫順,以拊其背,另遣第一軍渡沙河,為第五軍接應。正面則由第二、第四軍,自遼陽往北攻擊。克魯巴特金誤認日軍的主力,分兵大半,北向擊敵,同時堅守正面。南北兩陣地,打得都不算壞。 誰知攻旅順元氣大傷的第三軍,重整旗鼓,繞出俄軍西北,直撲瀋陽以西的新民,手到擒來,然後疾馳而東,在鐵嶺以南割斷了鐵路。 這一下,克魯巴特金才知道已為敵軍大包圍,急急下令突圍。於是日軍先得旅順,後入瀋陽,這一場大會戰歷時二十天,俄軍死傷九萬有餘,日軍損失亦不相上下。 然而戰事並未結束,克魯巴特金兵敗被黜,左遷為第一軍團長,總司令用李尼維齊接任。日軍則乘勝進據開原、鐵嶺,但強弩之末,無力再進,彼此成了僵持的局面。 其時報章喧騰,都道日本的民心士氣,如何興奮激昂,在奉天的日軍,必將乘勝而北,直搗俄京。此時中日休戚相關,京中的士大夫跟日本的人民抱著同樣的想法,以為東三省收回在即,如何料理善後,應該及早籌劃。於是軍機處奏請,派署理戶部尚書趙爾巽,到天津跟袁世凱先作初步的商談。 抱著滿腔熱望的趙爾巽,興沖沖到了天津,跟袁世凱一見了面,提到報上的那些話,見他是無動於衷的神氣,趙爾巽不由得洩氣了。 「次翁,」袁世凱說:「日本的勝局已成,誠然!若說直搗俄京,那是癡人說夢,而且戰事一時不能結束。」 「何以戰事還不能結束?莫非俄國還不服輸?」趙爾巽問道:「日本縱不能直搗俄京,逐俄軍出東三省的力量,綽綽有餘,俄國難道看不出這一點?」 「俄國的看法不同,日本當政者跟百姓的看法又不同。日本陸軍損失慘重,雖非強弩之末,可也動彈不得了,起碼要幾個月的休養整補,才能重整旗鼓。如今急於求和的,倒是日本,而非俄國。」 趙爾巽益發詫異,不信地問:「日本想求和?」 「是的。」袁世凱清清楚楚地答說:「日本的重臣都主張適可而止,及時謀和,明治天皇召開御前會議,打算請美國出來調停。不過,日本的民氣方張,這些決定,一時不便宣佈而已。」 「有這樣的話?」趙爾巽好半晌作聲不得。 「俄國不服輸,當然亦有他自己的盤算。陸軍,日本已無力再進,而俄國還有後備隊可調;海軍,俄國的第二、第三兩支艦隊,至少有五十條兵艦,從波羅的海往東調,要跟日本海軍見個高下。次翁,莫聽報上的浮議,俄國並非一敗塗地。」 「照此而言,戰事結束,遙遙無期?」 「反正不會近就是。」 「那麼,咱們收回東三省,亦是可望而不可及囉?」 「『可望而不可及』這六個字,形容入妙。不過,凡事豫則立,倘有大才如次翁這樣的能先銜命出關坐鎮,將來在接收方面,就會方便得多。」 「是的!」趙爾巽深深點頭,接著又問:「慰翁,我是不是就拿你這番話,據實覆命?」 「是!是!煩次翁面奏,東三省是本朝發祥之地,我決不敢掉以輕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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