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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羊角大仙歸天曹 羊角大仙錦囊計(2)


  羊角仙人看見去了斬妖劍,又去了軒轅鏡,心上慌了,暗想道:「沒有了這寶貝,怎麼轉得東天門?怎麼得朝元?怎麼得正果?」把個鹿角上左敲右敲,敲得只八叉神鹿飛上飛下,他騎在鹿背上就勝如騎在老虎背上。長老曉得他的意思,卻又對他一聲說道:「大仙,你水火花籃兒裡面還有寶貝沒有?」把個羊角大仙激得怒發如雷,高聲罵說道:「好賊禿,你欺負我沒有寶貝麼?我今日和你做一場,不是你,便是我。」長老道:「善哉,善哉!我一個出家人有甚麼做得!」羊角大仙驟鹿而走,走近長老身邊,把那一手小令字旗兒照著長老的頂陽骨上一閃。長老把個袖兒晃一晃,那手旗兒又走到長老的袖兒裡面去了。把一個羊角大仙就唬得魂不歸身,那曉得是個聚寶筒兒。心裡想道:「原來這個和尚好大來歷也。這些寶貝,除是我師父元始天尊才用得它,才收得它。似此之時,這和尚卻不與我師父齊驅並駕?好怕人哩!」心裡又想道:「我在金蓮寶象國誇口一場,豈可就軟弱於他?」只得赤手空拳,勉強支起一個虛心架子,高叫道:「好和尚,你把我的寶貝都騙了,你敢何如我麼?」長老道:「善哉,善哉!我是個出家人。有甚麼何如於你?」仙人道:「你再不要把那個『善哉』二字來謊人。你即是善哉善哉,怎麼把我的寶貝都騙了?」長老道:「不是我騙你的,我為你收了,勸你歸山去罷!」仙人道:「我歸山,我自歸山,怎麼把你挾制得我歸山?」長老道:「說個甚麼挾制。自古道:『好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去罷。」

  羊角仙人當初說了大話,到如今收拾不來,故此只是一個不肯去,硬著嘴說道:「我不去,你敢叫人拿我麼?」長老道:「拿你就不好看相。」仙人道:「你便拿我,其奈我何?」長老心裡想道:「不唬他一唬,他到底不肯認輸。」好長老,把個腳下的僧鞋梭了幾梭,只見偏衫袖兒裡面走出一班小和尚來,大略只有一尺二寸來長,一個個光著頭,一個個精著腳,一個個一領小偏衫,一個個手裡一根鐵界方,照著羊角仙人腳跟上打。一夥小和尚也不計其數,把個羊角仙人打慌了。仙人也沒奈何,只得騰雲而起。長老道:「你去了罷。」羊角仙人說道:「受了你這等的欺侮,豈肯罷休!我怎麼就去?」長老道:「你師父叫你去罷。」羊角仙人道:「你這說謊的和尚,哪一個是我的師父?」長老道:「元始天尊不是你的師父?」

  仙人看見扡實了他,老大的沒趣,只得強口說道:「就是我師父,他不在這裡,也不奈我何!」長老道:「你師弟叫你去罷。」仙人道:「你這和尚又來說謊,哪一個是我師弟?」長老道:「魏化真人不是你的師弟?」仙人看見他露了相,越加慌張了,只是沒奈何,仍舊強著口說道:「就是我師弟,他不在這裡,不奈我何!」長老道:「你說不在這裡,那前面的是哪個?」唬得個羊角仙人把頭一起,開眼一瞧,果真的雲裡面是魏化真人。魏化真人說道:「師兄快轉火雲宮裡去,師父在那裡發激哩!」羊角大仙道:「我還有寶貝不曾得來。」魏化真人拿著個聚寶筒兒在手裡,說道:「已曆還你的寶貝。」平白地逼勒個羊角大仙,一天妙計難尋路,八面威風沒處施。羊角大仙好難處哩!將欲不去,違了師命,不得朝元;將欲去了,便饒了和尚,辜負了姜金定。卻還是朝元正果的心勝,只得把個鹿角上敲一敲,騰空而去,口裡恨兩聲說道:「和尚機深,不中相交的。」一面騰雲而去,一面差下一個急腳鬼,把三個錦囊計送與姜金定,教他依計而行,自有安身之策。

  卻說無底洞看見師父騰起雲來,連忙的吆喝道:「師父帶我去哩!」師父道:「你快來。」剛剛的騰起雲去,早被一個一尺二寸長的小和尚一鐵界尺,打翻了在地上。徒弟不得師父到手,師父也顧不得徒弟,這叫做夫婦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姜金定得了三個錦囊,看見事勢不諧,化作一道火光而去。金碧峰一手一個缽盂,一手一根禪杖,就像一個化齋吃的和尚,慢騰騰的轉到寶船上來,只見二位總兵元帥,一位天師,各各武將,各各謀臣,雖不見長老鞭敲金鐙響,這些人也齊唱凱歌聲。三寶老爺道:「多謝國師佛力,莫大之功。」長老道:「貧僧是個出家人,也只是勸解他一番,有個甚麼功績?」三寶老爺說道:「國師前日吃他的寶貝許多苦,怎麼今日又收了他的寶貝?」長老卻把個東天門元始天尊的始末,細說了一遍。眾位都說道:「多虧了國師佛力。」長老道:「貧僧受了朝廷的敕旨,不得不然。」王尚書道:「原來這個羊角大仙就是紫氣真人。」長老道:「便是。」王爺道:「卻是個有名神道,故此猖狂。」馬公道:「只怕他去了還來。」長老道:「朝元正果倒不要緊,尋非爭鬧倒要緊。」

  道猶未了,只見一尺二寸長的和尚帶著無底洞來回話。長老道:「跪的甚麼人?」小和尚道:「弟子是阿難使者,帶得無底洞來回佛爺爺的話。」長老道:「阿難回避了罷。無底洞,你站起來。」無底洞說道:「不敢。」長老道:「你是羊角仙人的徒弟麼?」無底洞道:「小的是羊角仙人的徒弟。」長老道:「你怎麼會三頭四臂,三丈金身?」無底洞說道:「非幹小的之事,都是師父教的。」長老道:「你原來是個甚麼出身?」無底洞說道:「小的是個漏神出身。」長老道:「怎麼叫做個漏神?」無底洞說道:「掠人之財,滅人之福,妒人之有,竊人之多,如世上的漏卮一般,故此叫做個漏神。」長老道:「你既是個漏神,怎麼又來出家做徒弟?」

  無底洞說道:「只因這如今世上漏神出得多了,漏不到那裡去,故此弟子改行從善,拜羊角大仙為師。」長老道:「改行從善,這是你的好處。我還問你,你羊角洞裡還有個行童叫甚麼名字?」無底洞說道:「那是小的的師兄,叫做個有底洞。」長老道:「他原是哪個出身?」無底洞說道:「他原是個看財童子出身。」長老道:怎麼叫做個看財童子?」無底洞說道:「不怕餓死飯不吃,不怕凍死衣不穿。看著這個銅錢,一毛不拔,故此叫做個看財童子,一名守錢奴兒。」長老道:「他做他的看財童子罷,怎麼也來出家?」無底洞說道:「他枉看了這一世財,不得一毫受用,如今省悟過來了,故此出來出家,拜羊角大仙做師父。」長老道:「也好個如今省悟過來了。我還問你,姜金定哪裡去了?」無底洞說道:「適來俺師父上天之時,又差下一個急腳鬼,送了三個錦囊計交與他。他得了錦囊計,他就化作一道火光,火囤去了。」長老道:「你也去罷。」無底洞道:「小的到哪裡去?」長老道:「你還尋你師兄一同去修行罷。」

  三寶老爺說道:「這個三頭四臂的鬼王,他前日臨陣之時,唬嚇我們軍兵,莫大之罪,軍中有功者賞,有罪者斬。不斬,蕭何法不行。怎麼可放他去呢?」長老道:「貧僧是個出家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今日只是上為朝廷,下為元帥,不得已方才拿住此人。況兼他是個改行從善的,又還有一個師兄在洞裡,朝夕懸懸,怎麼說個壞他。阿彌陀佛!看貧僧之面,饒了他罷!」馬公道:「放了他去,他明日又同著姜金定撐出那一副鬼臉子來,那時節悔之晚矣!」長老道:「饒他還來,還在貧僧身上。」三寶老爺道:「看我國師金面,饒了你去。你只好去說法聽經,再不可裝那神頭鬼臉。」

  無底洞拜謝佛爺而去。老爺道:「羊角仙人雖去,姜金定又得了甚麼錦囊,這個金蓮寶象國幾時收服得?」長老道:「寬容一日,看他怎麼樣來。」道猶未了,藍旗官報道:「姜金定又來討戰。」三寶老爺道:「果中學生之計。」長老道:「貧僧告便,但憑元帥調兵遣將就是。」元帥實時傳下將令:「誰敢披掛出陣,殺退姜金定?」將令一出,班部中閃出一員將官來,鐵襆頭,紅抹額,皂羅袍,牛角帶,手裡拿著一杆八十四斤重的狼牙棒,座下騎著一匹烏錐千里馬,原來是征西前哨副都督張柏。披掛未了,班部中又閃出一員青年將官來,束髮冠,兜羅袖,練光拖,獅蠻帶,手裡拿著一杆丈八神槍,座下騎著一匹流金馬瓜千里馬。原來是金吾前衛應襲王良。兩員大將,兩騎駿馬,兩樣兵器,一齊殺出陣來。只見荒草坡前擺列著千百只有頭、有角、有皮、有毛、有蹄、有尾、黑萎萎的水牛,成群逐隊,竟奔荒草坡前。有一篇《牛賦》為證。賦曰:

  嗟乎!物之大者,狀若垂天之雲。《禮》稱三月在滌,《詩》雲九十其牛孛。歧蹄者天,穿婁者人。或衣繡而入太廟,或羊郭鼓而正三軍。爾牛來思,其耳濕濕。鼷鼠既忌於見傷,風馬亦知其不及,扣角伸甯戚之困,燒尾救田單之急。或為軍事之占,或示農耕之候。異彼髦頭,寧為雞口。晉武以青麻彰德,何曾以銅鉤被奏。至於傷勿改蔔,用犢貴誠。或捩角而不售,或割肉而複生。幸劉寬之量遠,羨魯公之政行;多郭舒之寬恕,慕朱沖之不爭。中尉則駕之者赤,桃根則獻之者青。王愷既聞其八百,苟唏亦稱其千里。雖有雙箸,且無上齒。別有得于文山,放之桃林。木則饋糧,石則便金。設以木畐衡,養之牢筴。愚公畜牛孛于齊山,百里載鹽于秦國,禴祭乃東鄰之殺,無妄見行人之得。袁宏見諷于羸牛孛,華元應嘲于有皮。遺布既因于王威,置芻亦見於羅威。複有職人掌芻,封人供槁。彥回靡恃于墜井,虛愷不烹而衰老。或僨於豚上,或置之樹柯。詹何既識于白蹄,葛盧亦辨其三犧。肅慎占之而入貢,弦高用之而犒師。別有盆子主之以建業,光武騎之以起兵。或為夢于蔣琰,或見解于庖丁。觀其豫章挈絹,蒲韉掛書。白則識李冰之綬,青則駕老子之車。季知一摶而思過,江酒但飲而無芻。又有蹋石成花,塗泥求雨。或行詐而玉帛,或華長而殺禦。即擔矛而棄犢,亦結陣而卻虎。至若置於盆寮,老在牢闌。角不失於三色,香獨稱於四膏。遇夔致問,喘月辭勞。稱精鑒者薛公,習遺書者晉祖。既曰不能執鼠,又雲難以逐兔。成牛弘之寬厚,顯盧昌之仁恕。至於千足而富,夜鳴則硒。顧憲仲文,臧決獄而人服;時苗羊氏,並居官而犢留。又有程鄭江竭,婁提穀量。望氣知北夷之驗,卜兆為司馬之祥。若乃嘉彼柔謹,哀其觳觫。或蹊田而見犢,或洗耳而為辱。丙吉已勞於問喘,龔遂更懲於佩犢。周官分職,牛人乃主於牽傍;留寶諸賢,和嶠亦勤於刺促。正是:春暖饑餐原上綠,山深渴飲澗邊清。幾番潦倒斜陽後,高臥南山看月明。

  卻說荒草坡前擺列著千百頭野水牛,姜金定撮弄撮弄,弄得一頭牛背上一個小娃子,一個小娃子手裡一條絲鞭。姜金定騎在馬上,念一念,喝聲:「走!」那些牛就望前走。喝一聲:「快!」那些牛就走得快。南朝兩員將官陡然間看見,吃了一驚。王良道:「這是個甚麼出處?」張柏道:「這不過是個田單火牛之計罷了。」王良道:「我和你蠻殺他娘。」張柏道:「為將之道,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倘有疏虞,貽禍不小。」王良道:「這決是那羊角道德真君的詭計,哪裡真是個牛?」張柏道:「假做的牛哪裡有這等英勇活泛?」王良道:「快擂起鼓來。」一聲鼓響,兩員將官左右雙上。只見那些水牛單奪狼牙棒張柏。張柏雖是力大心雄,怎麼奈得這一群千百頭牛何,致使敗陣而歸。姜金定得勝而去,說道:「多虧了師父,又助我這一陣也。」

  卻說兩員將官歸來,一個受傷,一個平過。元帥道:「好古怪哩!兩員官一齊出陣,偏牛就趕著這一個,這是個甚麼緣故?」即忙去問國師。國師道:「但問天師便知端的。」元帥又去請問天師。

  不知天師有何高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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