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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錦豹子小徑逢戴宗 病關索長街遇石秀(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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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飛道:「我這兄弟〔我這仁兄,我這兄弟,以閒筆作對,令文字不懈散。〕姓孟,名康,祖貫是真州人氏,善造大小船隻。原因押送花石綱,要造大船,嗔怪這提調官催並責罰,他把本官一時殺了,棄家逃走在江湖上綠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長大白淨,人都見他一身好肉體,起他一個綽號,叫他做玉幡竿孟康。」 戴宗見說大喜。 四籌好漢說話間,楊林問道:「二位兄弟在此聚義幾時了?」 鄧飛道:「不瞞兄長說,也有一年多了。只半載前,在這遇著一個哥哥,姓裴,名宣,〔先生一人,次生出二人。卻因二人,又生出一人,真是行文省力法。○不是耐庵要圖省力,其實收羅一百八人,亦大難事。〕祖貫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山身,極好刀筆。為人忠直聰明,分毫不肯苟且,本處人都稱他鐵面孔目。亦會拈槍〔一。〕使棒〔二。〕,舞劍〔三。〕輪刀,〔四。〕智勇足備。為因朝廷除將一員貪濫知府到來,把他尋事,刺配沙門島,從我這裏經過,被我們殺了防送公人,救了他在此安身,聚集得一二百人。這裴宣使得好雙劍,〔上槍棒劍刀四事,此又抽出一件獨贊之,有神色。〕讓他年長,現在山寨中為主,煩請二位義士同往小寨相會片時。」 便叫小嘍囉牽過馬來。戴宗、楊林卸下甲馬,〔細〕騎上馬,望山寨來。行不多時,早到寨前,下了馬。裴宣已有人報知,連忙出寨降階而接。戴宗、楊林看裴宣時,果然好表人物,生得面白肥胖,四平八穩。心中暗喜。當下裴宣邀請二位義士到聚義廳上,俱各講禮罷,相請戴宗正面坐了;次是楊林、裴宣、鄧飛、孟康五籌好漢。賓主相待,坐定筵宴。當日大吹大擂飲酒。 戴宗在筵上說起晁、宋二人如何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四方豪傑,待人接物,一團和氣,仗義疏財;〔一如何。〕眾好漢如何同心協力;〔二如何。〕八百里梁山泊如何廣闊;〔三如何。〕中間宛子城如何雄壯;〔四如何。〕四下裏如何都是茫茫煙火;〔五如何。〕如何許多軍馬,不愁官兵來捉,〔六如何。〕……只管把言語說他三個。〔寫得錯錯落落。〕裴宣回道:「小弟也有這個山寨,〔一也有。〕也有三百來匹馬,〔二也有。〕財賦也有十餘輛車子,糧食草料不算,〔三也有。〕也有三五百孩兒們;〔四也有。〕儻若二兄不棄微賤時,引薦於大寨入夥,也有微力可效。〔五也有。〕未知尊意若何?」〔寫得錯錯落落。〕戴宗大喜,道:「晁、宋二公待人接物,並無異心。更得諸公相助,如錦上添花。若果有此心,可便收拾下行李,待小可和楊林去薊州見了公孫勝先生同來,那時一同扮做官軍,星夜前往。」 眾人大喜。 酒至半酣,移至後山斷金亭上看那飲馬川景致吃酒,〔一百八人實難收羅,故借戴宗尋公孫作線,便順手串出四五人也。然又恐寫得冷落,便露出湊泊之跡,故特特寫作加意之筆。〕戴宗看了這飲馬川一派山景,喝采道:「山遝水匝,真乃隱秀!〔八字畫盡飲馬川,抵無數名人遊記。〕你等二位如何來得到此?」 鄧飛道:「原是幾個不成材小廝們〔罵世。〕在這裏屯紮,後被我兩個來奪了這個去處。」 眾皆大笑,五籌好漢吃得大醉。裴宣起身舞劍助酒。〔看他特寫移席,特寫評贊山水,特寫罵世語,特寫舞劍,皆極力要寫作加意之筆。〕戴宗稱讚不已。至晚便留到寨內安歇。次日,三位好漢苦留不住,相送到山下作別,自回寨裏收拾行裝,整理動身,不在話下。 且說戴宗和楊林離了飲馬川山寨,在路曉行夜住,早來到薊州城外,投個客店安歇了。楊林便道:「哥哥,我想公孫勝先生是個學道人,必在山間林下,不住城裏。」 〔妙論,使吾浩歎。○今之學道之人,皆不在山間林下;今之山間林下,卻葬無數死人,哀哉!〕 戴宗道:「說得是。」 當時二人先去城外一到處詢問公孫勝先生下落消息,並無一個人曉得他。〔先生好。〕住了一日,次早起來,又去遠近村坊街市訪問人時,亦無一個認得,〔先生好。〕兩個又回店中歇了。第三日,戴宗道:「敢怕城中有人認得他?」〔不然若使有人認得,斯不足以稱先生矣。〕當日和楊林入薊州城裏來尋他。兩個尋問老成人時,都道:「不認得。敢不是城中人,只怕是外縣名山大刹居住。」〔先生好。〕 楊林正行到一個大街,只見遠遠地一派鼓樂迎將一個人來。〔過接。〕戴宗、楊林立在街上看時,前面兩個小牢子,一個著許多禮物花紅,一個捧著若干緞子采繪之物,後面青羅傘下罩著一個押獄劊子。那人生得好表人物,露出藍靛般一身花繡,兩眉入鬢,鳳眼朝天,淡黃面皮,細細有幾根髭髯。那人祖貫是河南人氏,姓楊名雄;因跟一個叔伯哥哥來薊州做知府,一向流落在此;續後一個新任知府認得他,因此就參他做兩院押獄兼充市曹行刑劊子。因為他一身好武藝,面貌微黃,以此人都稱他做病關索楊雄。 當時楊雄在中間走著,背後一個小牢子擎著鬼頭靶法刀。原來才去市心裏決刑了回來,眾相識與他掛紅賀喜,送回家去,正從戴宗、楊林面前迎將過來。一簇人在路口攔住了把盞。只見側首小路裏又撞出七八個軍漢來,為頭的一個叫做踢殺羊張保。〔楊志被牛所苦,楊雄為羊所困,皆非必然之事,只是借久水興洪波耳。〕 這漢是薊州守禦池的軍漢,帶著這幾個都是城裏城外時常討閒錢使的破落戶漢子,官司累次奈何他不改;為見楊雄原是外鄉人來薊州,卻有人懼怕他,因此不怯氣。當日正見他賞賜得許多段疋,帶了這幾個沒頭神,吃得半醉,好趕來要惹他;又見眾人攔住他在路口把盞,那張保撥開眾人,鑽過面前,叫道:「節級拜揖。」 楊雄道:「大哥,來吃酒。」 張保道:「我不要吃酒;我特來問你借百十貫錢使用。」 楊雄道:「雖是我認得大哥,不曾錢財相交,如何問我借錢?」 張保道:「你今日詐得百姓許多財物,如何不借我些?」 楊雄應道:「這都是別人與我做好看的,怎麼是詐得百姓的?你來放刁!——我與你軍衛有司,各無統屬!」 張保不應,便叫眾人向前一哄,先把花紅緞子都搶了去。楊雄叫道:「這廝們無禮!」 待向前打那搶物事的人,被張保劈胸帶住,背後又是兩個來拖住了手。那幾個都動起手來,小牢子們各自回避了。楊雄被張保並兩個軍漢逼住了,施展不得,只得忍氣,解拆不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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