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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鬧飛雲浦(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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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康節級歸來,與施恩相見。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訴了一遍。康節級答道:「不瞞兄長說,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兄弟,〔也結義做兄弟,寫來一笑。○與前施恩四拜映襯。〕見今蔣門神躲在張團練家裏,卻央張團練買囑這張都監,商量設出這條計來。一應上下之人都是蔣門神用賄賂。我們都接了他錢。廳上知府一力與他作主,定要結果武松性命;只要當案一個葉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這人忠直仗義,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還不吃虧。〔寫得好。○凡他處必要寫作牢中吃苦者,定為文情前後,有不得不吃苦之故耳。仿寫武松,既可不必吃苦,則又何必定寫吃苦也。〕今聽施兄所說了,牢中之事盡是我自維持;如今便去寬他,今後不教他吃半點兒苦。〔寫得好。〕你卻快央人去,只囑葉孔目,要求他早斷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 施恩取一百兩銀子與康節級,康節級那裏肯受。再三推辭,方才收了。〔活寫世人受銀子法。〕 施恩相別出門來,逕回營裏,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兩銀子與他,只求早早緊急決斷。那葉孔目已知武松是個好漢,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著;只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賄賂,囑他不要從輕;勘來武松竊取人財,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裏謀他性命;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盡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滿決斷。 〔誤將知府、孔目二人混為一談。〕 次日,施恩安排了許多酒饌,甚是齊備,來央康節級引領,直進大牢裏看視武松,見面送飯。〔一入死囚牢。〕此時武松已自得康節級看覷,將這刑禁都放寬了。施恩又取三二十兩銀子分俵與眾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這場官司明明是都監替蔣門神報仇,陷害哥哥。〔施恩得之于老康,武松得之于施恩,深虧此處有此一筆,便使飛雲浦回來,猶如秋鷹擊雀也。〕你且寬心,不要憂念。我已央人和葉孔目說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滿斷決你出去,卻再理會。」 此時武松得寬鬆了,已有越獄之心;〔突然分外添一筆,便將施恩三入反襯出異樣恩義。○一句出獄,卻令三句入獄出色。〕聽得施恩說罷,卻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裏安慰了武松,歸到營中。過了兩日,施恩再備些酒食錢財,又央康節級引領入牢裏與武松說話;相見了,將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銀子與眾人做酒錢;回歸家來,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趲打點文書。〔二入死囚牢。〕過得數日,施恩再備了酒肉,做了幾件衣裳,〔增一句。〕再央康節級維持,相引將來牢裏請眾人吃酒,買求看覷武松;叫他更換了些衣服,吃了酒食。 〔三入死囚牢。〕 出入情熟,一連數日,施恩來了大牢裏三次。〔總結一句,好筆段。〕卻不提防被張團練家心腹人見了,回去報知。那張團練便去對張都監說了其事。張都監卻再使人送金帛來與知府,就說與此事。那知府是個贓官,接受了賄賂,便差人常常下牢裏來閘看,但見閒人便拿問。施恩得知了,那裏敢再去看覷。〔施恩三入,不為少矣,便忽然生個事情,一筆截住,甚有剪裁之妙。不然,日日入死囚牢,寫得何日始了也。〕武松卻自得康節級和眾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節級家裏討信,得知長短,〔又補得好。〕都不在話下。 看看前後將及兩月,有這當案葉孔目一力主張,知府處早晚說開就裏,那知府方才知道張都監接受了蔣門神若干銀子,通同張團練,設計排陷武松;自心裏想道:「你倒賺了銀兩,教我與你害人!」〔於今為烈。〕因此,心都懶了,不來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滿,牢中取出武松,當廳開了枷。當案葉孔目讀了招狀,定擬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盜贓物給還本主。張都監只得著家人當官領了贓物。當廳把武松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巾半鐵葉盤頭枷釘了,押一紙公文,差兩個健壯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時日要起身。那兩個公人領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門便行。 原來武松吃斷棒之時,卻得老管營使錢通了,葉孔目又看覷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來打重,因此斷得棒輕。〔寫得好。〕武松忍著那口氣,〔又是一點無窮之氣。〕帶上行枷,出得城來,兩個公人監在後面。約行得一里多路,只見官道傍邊酒店裏鑽出施恩來,看著武松道:「小弟在此專等。」 武松看施恩時,又包著頭,絡著手。〔不是蔣門神偏打二處,只圖文情絕倒耳。〕武松問道:「我好幾時不見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樣?」 施恩答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小弟自從牢裏三番相見之後,知府得知了,不時差人下來牢裏點閘;那張都監又差人在牢門口左近兩邊巡著看;〔又在口中補出未知事來。〕因此小弟不能夠再進大牢裏看望兄長,只到康節級家裏討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裏,只見蔣門神那廝又領著一夥軍漢到來廝打。小弟被他痛打一頓,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話,〔絕倒。〕卻被他仍複奪了店面,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絕倒。〕小弟在家將息未起,今日聽得哥哥斷配恩州,特有兩件綿衣〔寫施恩寫得好。〕送與哥哥路上穿著,煮得兩隻熟鵝在此,〔寫施恩寫得好。〕請哥哥吃了兩塊去。」 施恩便邀兩個公人,請他入酒肆。那兩個公人那裏肯進酒店裏去,便發言發語道:「武松這廝,他是個賊漢!不爭我們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須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開去!」〔深明下文無冤。〕施恩見不是話頭,便取十來兩銀子送與他兩個公人。那廝兩個那裏肯接,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深明下文無冤。〕施恩討兩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個包裹拴在武松腰裏,〔好〕把這兩隻熟鵝掛在武松行枷上。〔好。好。〕 施恩附耳低言〔好〕道:「包裹裏有兩件綿衣,〔好〕一帕子散碎銀子,路上好做盤纏;〔好〕也有兩雙八搭麻鞋在裏面。〔好。○寫來竟是父子夫婦兄弟,不是朋友,故寫得好。○重讀之,覺實實寫得好,我卻寫不出。〕——只是要路上仔細提防,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意!」 〔每每後文事,偏在前文閑中先逗一句,至於此句,尤逗得無痕有影,妙絕妙絕。不知文者,謂是武松自誇了得也。〕 武松點頭道:「不須分付,我已省得了。再著兩個來也不懼他!〔竟是父子夫婦兄弟。〕你自回去將息。且請放心,我自有措置。」 施恩拜辭了武松哭著去了,〔完施恩完得好。〕不在話下。 武松和兩個公人上路,行不到數里之上,〔數里。○看他一路敘出許多里數,史公斂手。〕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不見那兩個來?」 〔果然不出都頭所料。○文筆入妙。〕 武松聽了,自暗暗地尋思,冷笑道:「沒你娘鳥興!那廝到來撩撲老爺!」 武松右手卻吃釘住在行枷上,左手卻散著。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只顧自吃,也不睬那兩個公人;〔妙心妙筆,寫出妙人妙景。〕又行了四五里路,〔四五里。〕再把這只熟鵝除來右手扯著,把左手撕來只顧自吃;〔妙心妙筆,寫出妙人妙景。〕行不過五里路,〔五里。〕把這兩隻熟鵝都吃盡了。 約算離城也有八九里多路,〔一總八九里。〕只見前面路邊先有兩個人〔文筆妙絕。〕提著樸刀,〔樸刀此處出現。〕各跨口腰刀,〔腰刀此處出現。〕在那裏等候,〔妙絕〕見了公人監押武松到來,便幫著做一路走。〔文筆妙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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