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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黃國秀「哼」了一聲:「點名道姓怎麼了?我看王長恭就是冷血動物,低保問題我代表礦務集團正式向他彙報了三次,他一直在那裡吭吭哧哧的沒個態度!」

  葉子菁心裡有數,歎著氣說:「這也可以理解,又不是什麼能創造政績的事,人家還不能推就推了!再說,他現在又不是長山市長了,火炭沒在他腳下嘛!」

  黃國秀便又說起了市長林永強:「林永強可是市長吧?這種事他得管吧?他倒好,腳一抬,又把火炭踢到我腳背上來了,就我這個破產書記他媽該死!」

  葉子菁知道黃國秀的難處,本想附和兩句,話到嘴邊卻又忍住了:今天畢竟是來處理問題的,自己這麼火上澆油,只怕這個破產書記真要做一回工人領袖了。

  這時,車已快到礦部了,葉子菁轉移了話題,手向車窗外指了指:「哎,老黃,你瞧,我們過去住過的老洋房,還亮著燈呢,劉礦長可能還沒睡吧?!」

  黃國秀沒精打采地向車窗外看了一眼:「什麼劉礦長?咱們搬走後,這裡又換了兩茬人了,現在住著一個井總支書記,叫田昌鬥。哦,這位同志也失業了!」

  葉子菁試探道:「我們下車去看看好不好?也順便瞭解一下情況嘛!」

  黃國秀同意了,讓司機停了車。也是巧,車剛停下,田昌鬥家的門就開了。田昌鬥,一個胖胖的中年人端著一個塑料盆出來倒水,一盆水差點潑到黃國秀身上。

  黃國秀呵呵笑道:「哎,我說田書記啊,你就這麼歡迎我呀,啊?」

  讓葉子菁沒想到的是,那位田昌鬥書記冷冷看了黃國秀一眼:「哪還來的什麼田書記啊?井總支早解散了!」

  黃國秀倒也真能忍辱負重,一點不氣,臉上仍掛著真誠的微笑:「昌鬥啊,田書記雖然不在了,我這個昌鬥老弟總還在吧?就不請我和你嫂子到家坐坐呀?」

  田昌鬥仍不給面子,陰著臉道:「昌鬥老弟倒還在,只是國秀大哥不在了,還說啥呀!」似乎意猶未盡,又譏諷了兩句,「黃大書記,您和葉檢察長就是想搞一次憶苦思甜活動啥的,也別到我這裡搞,最好到礦裡去看看,今天礦裡好像挺熱鬧!」說罷,再沒多看黃國秀一眼,一腳跨進門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葉子菁注意到,田家大門關上的那一瞬間,黃國秀的臉色難看極了。

  沒想到,正尷尬時,門卻又開了,田昌鬥的老婆穿著個短汗衫就從屋裡沖了出來:「黃大哥,黃大嫂,你們可別和昌鬥一般見識!這強驢,打從破產下來後和誰都急!快,你們快屋裡坐!有些情況我們正想向上級反映哩!昨天前道房的吳二嫂還說呢,得找咱老黃大哥好好嘮嘮,這樣下去可不得了啊,真要出大亂子了!」

  田昌鬥的老婆粗喉嚨大嗓門一吆喝,左鄰右舍都被驚動了,男男女女不少人圍了過來,這個叫「黃大哥」,那個叫「黃大嫂」,硬把黃國秀和葉子菁往自己家裡扯。田昌鬥的老婆卻死活不幹,說是人家黃大哥和黃大嫂是想來看看自己住過的老地方。不由分說,硬把他們夫婦二人拉進了自己破舊不堪的三間小屋內。

  這三間小屋葉子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一直號稱「洋房」,是日本人時期蓋的,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翻修過兩次,後來就再沒翻修過。據田昌鬥的老婆說,現在已成了危房。他們一家在這裡住了整整十年,女兒小靜就是在這裡出生的。當時,她和黃國秀忙工作,小靜從礦托兒所接出後經常寄放在左鄰右舍的嬸子大娘家裡,可以說小靜是在這些嬸子大娘手上長大的。現在,這些白髮蒼蒼的嬸子大娘又圍在她身邊了,一口一個「菁子」地叫著,向她和黃國秀訴說起了自己的困境。

  據這些嬸子大娘說,南二礦破產這一年多來,社會治安急劇惡化,偷的搶的賣淫的全出現了,僅僅「老洋房」這一片四十二戶人家,就有三個被判刑,四個被勞教;還有兩例自殺,一個搶救過來了,一個沒搶救過來,死在鎮醫院裡了……

  正和嬸子大娘們說著,一個戴眼鏡的文文靜靜的小夥子聞訊趕來了。葉子菁一眼便認了出來,這小夥子是後棟房王大娘家的老二,小時候抱過他們家小靜的。王家老二硬擠到他們面前,拉著黃國秀的手直喊「大哥」,說是自己去年從礦業大學畢業分配到南三礦,兩個月後南三礦就破產了,問黃國秀自己該怎麼辦?

  黃國秀叫著王家老二的小名,開導說:「二子啊,你是大學生,和一般只會挖煤的工人同志可不一樣啊,又年紀輕輕的,一定要有志氣嘛,應該自謀出路嘛!」

  王家老二想不通,鏡片後面的眼睛中含著淚光,一連聲地責問黃國秀:「黃大哥,你讓我怎麼自謀出路呢?南部煤礦全破產了,我又上哪去自謀出路?我的出路到底在哪裡?我上的可是礦業大學,學的是採礦專業啊,沒有礦讓我采什麼?!」

  黃國秀被問住了,看著王家老二,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王家老二越發激動:「黃大哥,你們這些當領導也是的,早知南部煤田都要破產,為啥還接收我?為啥還熱情鼓勵我回家鄉煤礦來?這不是不負責任嗎?!」

  黃國秀這才說話了:「二子,這倒不是誰不負責任。南二礦去年破產只是試點,南部煤田全部破產的事當時還沒決定,主要是破產經費落實不了。所以,一切就按部就班,就根據技術力量的配備,把你分到南三礦去了。今年省裡突然給了六個億,要全部破產清算,人事凍結了,像你這情況又不是一個,也就沒辦法了。」

  王家老二歎著氣說:「是啊,是啊,我們分到南部煤田的三個大學生現在全失業了,結帳的錢也最少,我才拿了二百二十五塊錢,都不夠我一學期的書本費!上了四年大學,現在還回家啃自己老爹老娘的那點退休金,算什麼事啊!」他摘下眼鏡,抹了抹淚汪汪的眼睛,又說,「最慘的還是那些中年同志,上有老,下有小啊,真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南三礦宣佈破產那天,我們礦工程師室的陳工還換了工作服準備下井哩,走到井口聽到消息,當場就暈倒在大井口了!」

  葉子菁心裡酸楚難忍,忍不住插上來道:「二子,你改個行好不好?」

  王家老二樂了:「那好啊!大嫂,哪怕到你們市檢察院看大門也行!」

  葉子菁鄭重承諾道:「好,二子,你的再就業問題,就包在大嫂身上了!」

  就在這時候,葉子菁和黃國秀才知道,查鐵柱的老婆到底還是死了,死於服毒後的多種併發症,是田昌鬥的老婆無意中說起的。

  黃國秀十分意外,驚問道:「這……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田昌鬥的老婆說:「就是大前天的事,一口氣沒上來就過去了!兩個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查鐵柱又因著失火的事關在牢裡,我們這些鄰居就幫著把喪事辦了!」

  黃國秀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你們也是的,怎麼不和我打個招呼呢?!」

  一直沒說話的田昌鬥插了上來:「和你打招呼有什麼用?送個花圈,落幾滴眼淚,解決什麼問題?現在不是哪一家哪一戶有困難,所以,最好的辦法是群訪!」

  黃國秀臉一拉:「昌鬥,就算不是總支書記了,你可還是共產黨員啊,在這種時候說話一定要注意影響,大家的困難要解決,安定團結的大局也還要顧!」

  田昌鬥自嘲地一笑:「所以,我這個黨員並沒參加群訪嘛!黃書記,你關於安定團結的大話,最好現在到礦禮堂去和準備群訪的工人說,只要你還有這個膽!」

  黃國秀被激怒了,呼地站了起來:「田昌鬥同志,我今天到這裡來,還就是要見見那些群訪工人!我還就不信南二礦的工人會把我黃國秀從這裡轟走!」

  趕往礦禮堂時,許多工人陪著一起去了,曾跟查鐵柱做過礦山救護隊員的吳家小三子還帶了根鐵撬棍,聲言只要誰敢對黃書記動手,他絕不客氣。黃國秀硬讓幾個工友把吳小三子手上的鐵撬棍奪了,還指著葉子菁,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小三子,今天,你當檢察長的大嫂可在這裡啊,小心她把你送上法庭去起訴了!」

  吳小三滿不在乎說:「我才不怕哩,起訴才好呢,進了大牢就有飯吃了!」

  葉子菁心裡一驚,突然覺得腳下這塊黑土地已在不安地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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