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周梅森 > 大博弈 | 上頁 下頁 |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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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接到老書記電話那晚,孫和平正在雅加達和華裔商人宋喜年談生意。宋喜年代理中國大陸各種商品,在當地商圈頗有人脈。孫和平指望他能吃下一批廠裡賣不出去的單缸發動機。宋喜年不是太起勁,卻也沒拒絕。孫和平心中揣測,這位宋老闆感興趣的大概是老鼠藥吧? 當時北方機械廠的海外貿易公司不但賣自家生產的各型柴油發動機,也賣老鼠藥。雖然有點不務正業,卻也是無奈之舉。廠裡的產品質量不是太過硬,在海外難以打開銷路——即使銷出去,一台發動機的利潤也不抵一包老鼠藥的利潤,所以孫和平不能不賣老鼠藥。 那年的雅加達鼠患鬧得凶。鼠是馬來鼠,體形碩大,性情兇猛。它們成群結隊,大軍一般橫掃貧民窟,甚至出現在鬧市街頭。生長在中國北方的孫和平,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老鼠,簡直是小貓啊!雅加達鼠患上了各報新聞頭版。政府發起滅鼠運動,明碼標價,打死一隻老鼠獎賞大約一美金左右的當地貨幣。這一來,雅加達大街小巷頓時湧現追捕老鼠的人群。即便如此,碩鼠依然堂而皇之出沒於各個角落。 孫和平的眼睛不會放過任何商機,這場鼠患為他公司帶來了新業務。中華民族幾千年歷史,少不了與鼠輩的戰鬥經驗,孫和平在山東訪得一位鼠王。鼠王為他表演絕技,找到一鼠洞,在不遠處放下一小堆鼠藥。乾瘦的鼠王掏出一支短笛,笛聲悠揚,老鼠排著隊從洞口出來,撲向鼠藥狼吞虎嚥。毒性發作很快,沒一會兒工夫,老鼠們四腳朝天,氣絕身亡。鼠王倒也實在,承認吹笛引鼠是噱頭,主要是鼠藥拌入的餌料散發特殊香氣,老鼠聞香不能自禁。至於香氣如何產生,乃家傳秘方,商業機密不可洩露。孫和平當場下單,訂購大批老鼠藥。 來到雅加達,他也裝模作樣吹笛子。可惜洋鼠不識笛音,竟未現排隊出洞的盛景。孫和平只得弄了幾隻竹籠,抓一些碩鼠裝入。然後放好鼠藥,將竹籠推倒。老鼠狂吃之後也醉酒一般歪扭蹣跚,片刻一一倒地氣絕身亡,可見老鼠再大也是鼠輩。孫和平名聲大振,購買老鼠藥的大小商販絡繹不絕,北機雅加達辦事處難得如此人氣爆棚。 辦事處在一個廢棄的農貿市場旁邊,地上污水橫流,到處破磚爛瓦。雅加達碩鼠不時從黑暗處竄出,突兀駭人。市場旁邊有幾幢破舊樓房,被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佔據。這裡的供電早已中斷,辦事處使用自產柴油機發電,因為電壓不穩,門前屋內的燈泡總是忽明忽暗。這裡的空氣也相當糟糕,從早到晚總彌漫著一股來歷不明的咖喱味兒,熏得人頭暈。不遠處是個港口,探照燈光劃破夜空,像利劍在揮動。 那天,孫和平應宋喜年之邀,上門進行「三步倒」鼠藥表演——「三步倒」是孫和平給鼠藥起的商標名,改天準備到專利局註冊的。表演很成功,宋喜年開車送他回來時,就想獲得「三步倒」的代理權。孫和平及時地提出了搭售方案:你給我賣掉多少發動機,我就給你多少「三步倒」。孫和平意在拋售積壓的小型發動機,宋老闆志在老鼠藥的地區代理權,雙方談得不是很愉快。說來也是倒霉,這時忽然發生了槍戰,一幫軍警和三個匪徒追逐而來。警笛警燈呼嘯閃爍,電視屏幕上常見的鏡頭真實再現。進屋躲藏已來不及,二人迅疾鑽入皮卡車底下。 匪徒奔入辦事處對面的一幢破樓,依窗與警察槍戰。軍警乒乒砰砰還擊,情景荒誕而恐怖,黑魆魆的夜色更渲染出一種地獄般的氛圍。 孫和平為省錢,把北機國際貿易公司辦事處設在這種地方,讓宋喜年不以為然。宋喜年說在這裡賣點小機器還可以,做「三步倒」神藥生意,就缺少點氣派了,說是改天幫他找一間有霓虹燈的像樣的寫字樓。孫和平覺得受了污辱:他是北機堂堂副廠長,主管國際貿易,主要職責就是在東南亞推銷北機產的柴油發動機,可這在宋老闆眼裡竟不如賣老鼠藥!就算老鼠藥很賺錢,他也不能給老鼠藥這麼崇高的國際貿易地位。二人就在皮卡車下爭論著老鼠藥和機器,都有點忘我的樣子。 忽然一條流浪狗跑來,沖著皮卡車汪汪狂吠。糟糕,這若是引起警匪關注,槍彈可能隨之而來。宋喜年轟狗,口中噓噓有聲,卻無甚效果。那狗毛色暗淡,渾身肮髒,卻有一股子瘋勁,繞著皮卡越叫越猛,似乎認定他們倆是藏匿的匪徒。果然就有子彈往這邊招呼,恰巧射中車上竹籠裡的碩鼠,碩鼠流出的血,不少滴到了孫和平頭上…… 正緊張得要命,手機鈴聲在頭頂響起來。孫和平發現裝手機的皮包放在了皮卡車廂,只好鑽出車底,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手機。 北方機械廠即將破產的消息就是在這種兇險環境中,由廠黨委書記兼廠長錢建國傳達給他的。許多年過去後,孫和平仍忘不了那個經典時刻:他一頭一臉老鼠血,在異國他鄉的槍聲中聽到了命運的敲門聲。在他開腔之前,雅加達街頭的槍聲率先傳入來電者的耳朵,錢建國書記驚異地問:哎,和平,你那裡怎麼回事?什麼聲音啊?孫和平搪塞道:哦,這個……隔壁鄰居娶親,正放炮仗呢!年輕時當過兵的錢建國深度懷疑,半夜三更的,娶啥親?我聽著怎麼像槍聲啊?孫和平這才實話實說:老書記,你耳朵就是好,街頭上演警匪槍戰了! 錢建國語調嚴肅,聲音變得悲愴,命令他立即回國。孫和平先還以為老書記是擔心他的安全,後來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老書記道是市里準備讓北機試點破產,百年老廠怕要斷送在他們這屆班子手上了!這時,孫和平才恍惚記起,這「我們」中有他,他是副廠長,也是這屆班子的成員,心中不由得一陣悲哀:連續三年了,一個萬人大廠差不多賠掉了底,唯一還能賺點錢的也就他們這個海外貿易公司,現在到底撐不下去了,市里的破產試點雖然在預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和平同志,接到破產試點的通知後,我們廠黨委會連夜開會,剛剛做出了一個決定,推薦你任新廠長,盡最後的努力挽救北機廠…… 孫和平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對頭,現班子裡的主兒哪個不想再進一步?副書記龍飛,坐等著接錢書記的班,常務副廠長田野,剛拿到工商碩士學位,是龍飛有力的競爭者,怎麼也不該是他。如果是他,那恐怕攤子已爛到無法收拾了。國內情況不明,他不想掉入陷阱,就讓老書記另找高人做廠長。高人是誰,卻也沒說,他才不想替龍飛和田野美言呢,這二人其實都不行。可拒絕的話一出口,孫和平卻又不免後悔:萬一事有可為呢?要知道北方機械廠可是個響噹噹的百年老廠! 錢建國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和平同志啊,組織上決定找你!我和北機廠黨委認准你了,我和大家相信,你一定能挽狂瀾於既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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