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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好了不再說了。我們都很愛你。非常非常愛。等你回家。 　　在最後的期盼和等待中，我一直住在我們新買的房子中。在那種遠離城市中心的、異常寧靜的環境中，寫我的書。出版社要得很急。我的心裡也很急。女兒的手術以及前前後後關於手術的糾紛，無疑影響了我正常的寫作。當塵埃落定，我便又重新啟動。我非常努力。而我之所以非常努力，就是為了能趕在女兒回來之前，把這部已耗時一年的40萬字的小說寫完。 　　那時候我已是極度疲勞。一種身心的疲憊。真到了可用心力交瘁這樣的詞來形容我當時身體和心情的地步了。一方面要為看不到的女兒而操心，一方面又為出版社的催稿而焦慮。我便是在這來自兩方面的夾擊下，拼力寫著我的小說的。 　　就這樣，只敢偷閒向窗外的青綠張望。然後就是日復一日地把自己封鎖在《上官婉兒》中。寫得很累。有時候很煩惱。偶爾也有突然寫不下去的時候，或是寫得沒勁的瞬間。但始終沒有停下來。有時候力不從心也還是要勉為其難，僅僅是為了我女兒。是為了能儘快結束這寫作，是為了女兒回來後，我能每天每天陪著她。只陪著她。 　　而在這艱苦的勞作中，除了寫作我唯一要做的另外的事，就是不停地給女兒打電話。我需要知道她的每分每秒，需要知道關於她的所有的那一切。 　　終於在7月24日那一天，女兒高興地對我說，媽媽，我現在已經可以帶著夾板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了。她說她依然堅持每週三次去做理療，在醫生的指導下在器械上進行康復訓練。她說現在膝蓋還有些腫，不過沒關係，理療的目的就是為了消腫的，這樣的治療將一直持續到她離開美國。 　　若若還說她現在正在準備那個申請美國大學的文章。她說這篇文章很重要，因為大學就是通過這篇文章瞭解她的。他們要傾聽她是怎樣描述和評價自己的，還要知道她為什麼要申請這所大學，她的目的和動機是什麼。女兒在做著這篇對她來說非常重要的文章。南希給了她很大的幫助，而我也在國內為她準備了那份盡可能完備的背景性資料。女兒說媽媽你給我寫的那篇文章對我的幫助也很大。所以南希才會在日後的信中說，若若的申請是我們3個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女兒說，25日，她的刀口可能就要拆線了。但也可能會再晚些。她說她的傷口現在還有些疼，特別是晚上。於是我晚上便開始睡不著覺，為女兒晚上的疼痛而失眠。 　　後來轉眼就到了25日，女兒在25日那天激動地告訴我，白天她已經在醫院裡拆了線。是那種非常先進的縫合，線一拆到底，拆線的時候也不太疼。然後女兒就更加激動地對我說，媽媽你知道嗎，從現在起，我就可以拄著雙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了。這樣大約要四周的時間。因為這期間她的膝蓋還不能承受太大的壓力。所以她一定要認真聽話地學會使用那拐杖。 　　不能想像女兒拄拐時的樣子。只要一想就覺得心裡很疼，就會忍不住哭。女兒原本是那麼健康活潑的女孩，她總是喜歡做各種各樣古怪的動作，她的腿是那麼健壯而有力。然而她現在竟離了拐杖便寸步難行。她可以下床，可以活動，可以挪步，竟然都成為了她生活中的最大的喜悅。多麼可憐。但是後來女兒改變了我，她說媽媽你真的別擔心，人家都說我拄著雙拐非常「酷」，而且特別的漂亮。再說身上多幾道疤痕算什麼，那才說明我是歷經滄桑才成熟的。 　　那麼好吧，拄拐也許真像女兒說的，使她看上去會顯得更「酷」。可惜我沒有能真正看見女兒拄拐時的樣子，後來只是在她帶回來的那張照片上，才得以一睹女兒拄拐的芳容。是的，真的是很漂亮。因為女兒本來就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夏季。她穿著紅色的T恤衫。和家中的那些朋友在一起。依然的那麼開心那麼陽光般的微笑。沒有一絲一毫傷痛的陰影。她所特有的那微笑。照片上的女兒好像已經非常習慣用拐杖走路了。她很嫺熟的樣子。學會使用拐杖大概也不是很容易的吧，那是女兒生命中的又一種經歷。她沒有懊喪，因為她知道她終於會有扔掉拐杖的那一天。 　　從此若若就那樣每天拄著拐杖晃來晃去的了。「晃來晃去」是她說的。是她的詞。她有時候就是喜歡使用這樣一些有意思的詞匯來形容她自己，哪怕是非常憂傷的時候，她也會找個與眾不同的詞匯來調侃她自己。譬如她在是否要留在美國做手術的困擾中，便選擇了「懸」這個詞來說明她自己目前的狀態，她說媽媽我的AFS朋友們都走了，可我卻仍舊被懸在了這裡。一個「懸」字，便寫盡了她當時的那種沒著沒落、淒淒惶惶的心情。那麼晃來晃去，就是她現在的樣子了。儘管她依然拄著拐，但是卻終於可以晃來晃去的了。這就是進步。這就是，一天一天地好起來。因為好起來，便一天一天的好心情。 　　嗨！John要來中國 　　John要來中國？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這是女兒在7月30日那天告訴我的。她在電話中說，嗨，媽媽，John可能會送我回中國，如果John能獲得一個中國簽證的話。 　　John要來中國？這是我們沒有想到的。這真是一個太令人高興的消息了。因為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擔心若若剛剛手術過後的腿，能否獨自完成她從美國東部到西部、再轉乘國際航班飛回中國的那麼漫長的旅程。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做出John送女兒回國的決定的（那是我所期盼的最最英明偉大的決定）。後來在8月12日南希寫給我的信中，我才更深地瞭解了他們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就像當初他們堅持女兒一定要在美國做手術。那就是他們的決定。他們關於女兒的所有決定，都是與愛相關的。 　　南希說，我很高興你就要見到John了。他是個高大的、友好的、快樂的男人。他熱愛做飯並且喜歡笑。若若在John的身上找到了父親。John全身心地愛著若若。他擔心她的腿，所以他不能讓她單獨旅行，不能讓他的女兒一個人走完那麼長的路。對若若來說，John是個非常好的、可以依靠的父親。他們像父女那樣彼此相愛。看見他們在一起遊戲或爭吵的時候，我就總是情不自禁地想笑。那是種非常典型的家庭氛圍。我想，當John離開他的女兒，從天津返回波士頓的時候，他一定會非常難過的。 　　這就是John！ 　　這就是南希向我隆重推出的她的高大而快樂善良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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