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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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是寂靜。藏獒沒有了,遼闊的草原上,此起彼伏的狗吠獒叫已經隨風而去,再也聽不到了。接著消失的是人的聲音——那些嘈雜,那些彼此鬥爭的話語。有一天,父親走出寄宿學校,想去牧民的帳房裡為他的藏獒和他的學生討要一些吃的,驚奇地發現:有人面朝著昂拉雪山,在曠野裡燃起了柏枝和坎芭拉草,煨起了桑煙,點起了酥油燈,擺上了糌粑和酥油製作的寶塔形的祭狗「食子」。香霧彌漫,天光和燈影灼灼煌煌,很高很高的天上都有了青煙,和雲彩連在一起,吉祥地飄蕩著,就像飛來了許多美麗的空行母。這是祭祀藏獒的獻供,而祭祀藏獒的獻供居然是一貫橫行霸道的上阿媽人擺起來的。他們是上阿媽的基幹民兵,是一些「造反」的人,是掌握了縣革命委員會大權的「草原風暴捍衛隊」。祭祀之後,「草原風暴捍衛隊」就走了,回到上阿媽草原去了。 原來從不傳染人的狗瘟突然傳染給了上阿媽人,被迫還俗而成赤腳醫生的尕宇陀束手無策,陸續有人死去了。還有一個人得了狂犬病,他是「草原風暴捍衛隊」的大隊長,他多次用叉子槍對準了西結古的藏獒,有一隻藏獒做了屈死前的最後一次反抗,撲過去咬傷了他的耳朵。大隊長死前很可怕,會發出狼嗥和豺叫,同時撲上去咬人,包括他的親人。 上阿媽人惶恐無度,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報應不期而至了。不想讓自己也遭到報應的人給飄蕩在草原上的獒魂跪下,祈求原諒,然後匆匆離去,再也沒有捲土重來。在父親的記憶裡,上阿媽人祭祀西結古獒魂的這一天,就是西結古草原「文化大革命」結束的日子。它比別處來得晚,一九六七年才開始,又比別處結束得早,至少提前了五年。父親說,還是藏獒的功勞,如果沒有它們罹患瘟病,集體走向死亡,草原的和平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藏獒用幾乎絕種的犧牲換來了人的覺醒,止息了殘酷的鬥爭。它們走了,永遠地走了,升到天上去了,即使走了,那傲岸而不朽的獒魂依然為廣闊的草原貢獻著吉祥與幸福。 西結古草原「文化大革命」提前結束的另一個標誌就是麥書記的出現。他被多獼騎手帶走之後,在草原各地接受巡迴批鬥,在上阿媽人離開西結古草原後的第三天,麥書記騎馬走來,又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寄宿學校的帳房,留下來給草原的孩子教書。但僅僅一個月,麥書記就走了,青果阿媽州要成立「老中青三結合」的領導班子,他被「結合」為主要領導,要去走馬上任了。走時麥書記對父親說:「漢紮西你記住我的話,這次我上任,要是再不能給草原帶來和平與幸福,再不能讓牧民們過上安定的日子,那我就連狗都不如了。」父親說:「人本來就不如狗,不如叫藏獒的這種狗。」 若干年以後,父親已經離開人世,當西結古草原乃至整個青果阿媽草原成為中國生態保護最完整、風景最美麗的草原之後,早已離休的麥書記,在他八十三歲高齡的時候,建起了中國的當然也是世界的第一個原生態的「藏獒自然保護區」。與此同時,藏巴拉索羅的真正含義也漸漸凸現——藏獒成了西結古草原的吉祥物,成了青果阿媽草原的吉祥物,漸漸又成了整個青藏高原的吉祥物。而青果阿媽草原乃至整個青藏高原的藏獒,那些最好的最有喜馬拉雅獒種氣質的藏獒,都跟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有著或遠或近的血緣關係,都寄託有父親生前的心願。 巴俄秋珠被勒格紅衛打死後的第二天,西結古領地狗從白蘭狼群的圍剿中救出了一個女人,當它們把這個女人帶到牧民們跟前時,大家都驚呆了:這是誰啊,是梅朵拉姆嗎?離開草原才多長時間,西寧城就把她折磨得面目全非,她已經不是那個「觀音菩薩,年年十八」的仙女了。只有藏獒,那些還活著的藏獒,捨命救了她,又一如既往地親近著她,撲著,舔著,人立而起和她激動地擁抱。梅朵拉姆和多吉來吧一樣逃離西寧城,回奔草原。先是坐公共汽車,然後又攔截運貨的卡車,到了青果阿媽草原,便有牧民借馬給她。她一路驅馳,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了西結古草原,同時也以最快的速度陷進了白蘭狼群的包圍圈。幸虧藏獒及時趕到,她損失了馬卻沒有損失掉自己。 梅朵拉姆來了,又走了。連一口水也沒喝就走了。走的時候她告別了永遠都依戀她的西結古藏獒,告別了又開始把她看做仙女的西結古牧民,也告別了看到她的父親。她走進了黃昏,走進了碉房山下牛羊聲聲的牧歸之景,最後走進了大水滔滔的野驢河,然後就消失了,到丈夫巴俄秋珠等待她的地方去了。看到她走進河水的牧民們都不會認為她這是自殺,也不會認為這自殺的舉動裡,包含了她對丈夫的感情,包含了她對西結古草原的愧疚,更包含了她對丈夫打死岡日森格、打死那麼多西結古藏獒的贖罪——梅朵拉姆想用自己的死救贖愛人的靈魂。牧民們以為,這位下凡的仙女不想走路了,就召喚河水漫溢而來,托舉著她,像送走魚兒那樣把她送走了。 多吉來吧沒有死在寄宿學校的牛糞牆前。為了躲避人的追殺,父親把它送到黨項大雪山山麓原野上送鬼人達赤的石頭房子裡藏了起來。一同送去的還有大黑獒果日,但大黑獒果日並沒有像它期待的那樣狂熱地迷戀它的懷抱,回應它因為長久思念而聚攢起來的如火如荼的愛情,因為大黑獒果日從它身上聞到了那只黃色母狗又舔又蹭的味道。 多吉來吧死的時候,大黑獒果日沒有哭,也沒有叫,只是呆癡地望著丈夫,一直守候到春天來臨,溫暖的氣流催生出滿地的綠色。就在整個冬天都覬覦不休的禿鷲覆蓋了多吉來吧屍體的一刻,大黑獒果日終於哭了。 大黑獒果日死於一九七二年。它是老死的,算是父親的藏獒裡,唯一一個壽終正寢的藏獒。 天葬了大黑獒果日後,父親對自己說:「我不能待在沒有領地狗群、藏獒稀少的草原,我要走了。我有妻子,還有孩子,他們在西寧城裡,我應該去和他們團圓了。」 父親悄悄地告別著——騎著已經十分老邁的大黑馬,告別了昂拉雪山、礱寶雪山、黨項大雪山,告別了野驢河流域、碉房山、西結古寺、白蘭草原,告別了所有的牧人,告別了草原的一切一切。他的告別是無聲的,沒有向任何人說明。牧民都不知道他是最後一次走進他們的帳房,喝最後一碗奶茶,舔最後一口糌粑,吃最後一口手抓羊肉,最後一次抱起他們的孩子,最後一次對他們說:「我要是佛,就保佑你們過上世界上最好的日子,保佑你們每家都有幾隻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那樣的公獒、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那樣的母獒。」 父親在寄宿學校上了最後一堂課,完了告訴學生:「放假啦,這是一個長長的長長的假,什麼時候回來呢?等你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回來,那時候你們就是老師啦。」孩子們以為漢紮西老師在說笑話,一個個都笑了,然後結伴而行,蹦蹦跳跳地走向了回家看望阿爸阿媽的草原小路。父親一如既往地送他們回家。「這是最後一次送你們了,菩薩保佑你們以後所有的日子。」父親在心裡默念著,轉身走回寄宿學校的時候,眼睛一直是濕潤的,滿胸腔都是酸楚。 第二天,父親騎馬來到了狼道峽口,他下馬解開了大黑馬的韁繩。他知道大黑馬就要老死了,那就讓它死在故鄉的草原上吧,要是死在路途上,或者死在西寧城,那是淒慘而孤獨的,馬會悲傷,會流淚,悲傷的馬的靈魂是沒有力氣回到草原的,即使轉世,那也是城裡的畜生、遭受奴役的牲口。 父親把大黑馬趕走以後,就「撲通」一聲跪下了,向著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西結古草原,向著天天遙望著他的遠遠近近的雪山,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磕第一個頭的時候他說:「別了,藏獒,謝謝你們了,藏獒。」磕第二個頭的時候他說:「別了,牧民,謝謝你們了,牧民。」磕第三個頭的時候他說:「別了,草原,謝謝你們了,草原。」感恩和傷別共同主宰了父親的靈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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