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九九


  然而,想不到的事情總是出現在最後一刻,多少次從死亡線上爬出來的岡日森格其實並不會驚恐,它的喉嚨的顫抖不過是一種極其有效的防護措施,顫抖中喉管滑過了利牙,只把保護著喉管的脆骨和肌肉讓給了傷害。地獄食肉魔哪裡會想到,它的甩頭撕咬雖然撕大了裂口,但岡日森格的氣息依然是暢通無阻的。就在它以為勝利已經屬於自己而鬆開對方的時候,岡日森格腰身一挺,站了起來,迅速走向一邊,在一個對方無法一下撲到的地方停了下來。

  岡日森格打量著對方,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判斷:這哪裡是什麼親孫子啊?親孫子有這樣對待親爺爺的嗎?它的嗅覺呢,跟親爺爺一樣靈敏的嗅覺呢,為什麼不起作用了?岡日森格咂摸著對方的氣息,晃了晃頭,一下子又晃掉了自己的懷疑:判斷是沒有失誤的,的確是自己的親孫子,地獄食肉魔的勇敢和打鬥方式就是證明。岡日森格搖了搖尾巴,似乎是說:不能再打了,親爺爺和親孫子不能再打了。

  地獄食肉魔一看岡日森格還能走動,惱火得幾乎想把自己吃掉,撕扯著所有自己的牙齒可以夠到的皮毛,以自虐的方式鞭策著自己:咬啊,咬啊,咬不死它我就不活了。然後回頭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勒格紅衛。勒格紅衛和它一樣惱火,繃大眼睛催逼著它:快讓它死,快讓它死。地獄食肉魔答應似的吼了一聲,跳起來奔撲而去。它這次用了一條彎來彎去的路線,讓岡日森格一時不知道往哪兒躲閃了。岡日森格盯著它,乾脆不躲不閃,就那麼死僵僵地立著,好像它不是一個行將斃命的活物,而是一尊沒有感覺的石雕。

  但是凝然不動的石雕還是動了一下,在地獄食肉魔正要把大嘴貼向它的喉嚨時,它突然自動倒地了,它寧肯被對方用堅爪踩痛踩傷,也不願意已經帶傷的喉嚨再次負傷。地獄食肉魔哢嚓一下咬合,什麼也沒有咬到,便一爪夯過去,夯住了對方的胸脯,利牙直逼喉嚨,再行撕咬。

  岡日森格知道自己逃不脫了,也不管喉嚨有恙無恙,身子一展,不僅沒有躲閃,反而把自己的喉嚨湊了上去。地獄食肉魔看到喉嚨自己來到了跟前,趕緊咬合,卻發現嵌進自己大嘴的,不光是喉嚨,還有半個脖子。也就是說,可以置對方于死地的喉嚨已經越過突出在外邊的利牙,進到嘴裡邊去了,裡邊是舌頭,舌頭的舔舐只能是消毒,而不是殺戮。地獄食肉魔趕緊縮頭,想把利牙挪到對方的喉嚨上。岡日森格卻使勁把脖子朝它嘴裡塞著,好像不讓它咬斷脖子不罷休似的,與此同時,它抬起一隻前爪,朝著雖然看不見卻能估計到的地方,猛然打了出去。

  岡日森格打中了,打中了對方的一隻眼睛,雖然不是致命的,卻是最具有摧毀力的。眼睛爛了,地獄食肉魔的左眼流血了,不管左眼以後會不會瞎,至少現在看不見了。

  圍觀的騎手們驚叫著:「呀,呀,呀。」藏獒們歡呼著:「杭,杭,杭。」而岡日森格卻抑制不住地哭起來:爛了,爛了,我的親孫子的一隻眼睛被我打爛了。哭著哭著,地獄食肉魔的疼痛就蔓延到了它身上,利牙咬齧一樣折磨著它的心。它心說不打了,不打了,就讓親孫子咬死我算了。它沉重地低下頭,愧疚地呆立著,等待著死,等待著用交出生命的辦法實現親爺爺對親孫子的忍讓。

  地獄食肉魔覺得事情不妙,大幅度甩動著獒頭,撕裂了岡日森格的脖子,然後風快地向左轉了一個圈。左邊是它從來沒有見過的黑暗,它發現用急速轉圈的方式可以使黑暗消失,但只要停下來,黑暗就又會出現。它煩躁地喊起來,似乎想喊來主人幫忙,把左眼的光明復原給它。

  主人勒格紅衛沒有過來,只是焦急而惡毒地喊著:「咬啊,往死裡咬啊,快一點,你耽擱什麼?」在勒格紅衛看來,他的地獄食肉魔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咬死對方,並不是它不能,而是它不想。

  地獄食肉魔聽明白了,又向右轉著圈,用一隻眼睛對準了岡日森格,才發現對方已經後退到五米之外,正在一邊喘息一邊流淚。不,不能給它喘息的機會,地獄食肉魔一躍而起,用一隻眼睛噴吐著更加強烈的王霸之氣、雄烈之風,撲向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傷害了它的藏獒——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驀然一陣顫抖,生命的本能給了它不想死亡的催動,它一下子又回到了最初的清醒:自己的親孫子要殺死的可不光是自己,是西結古草原所有的藏獒。那麼多西結古藏獒已經死掉了,兇手既然是它的親孫子,就更應該由它來親自懲罰。

  岡日森格一躍而起,帶著滴瀝不止的血脖子,朝著自己的右邊、對方的左邊閃避而去,一閃就閃到了地獄食肉魔左眼的黑暗中。地獄食肉魔只好停下來向左旋轉,一轉就又看見了岡日森格,正要直撲過去,岡日森格倏忽一閃,又躲進了它的黑暗。這樣重複了幾次後,靈性的地獄食肉魔突然開始向右旋轉,轉了半圈,然後直撲過去,正好撲到了還在朝自己右邊閃避的岡日森格身上。地獄食肉魔張嘴就咬,一口咬在了岡日森格的右耳朵上,差一點把整個耳朵撕下來。

  岡日森格感覺到一陣鑽心的疼痛,突然意識到,現在的問題根本就不是它應該不應該懲罰自己的親孫子,而是它有沒有能力實施懲罰。即使親孫子瞎了一隻眼睛,最大的可能仍然是自己被對方一口咬死。岡日森格把注意力集中在對方的眼睛上,想把對方的右眼也打出鮮血和黑暗來,但堅硬的爪子剛要伸出去,對方就敏銳地躲開了。

  岡日森格愣了一下,當它確認地獄食肉魔真的躲開了它的打擊時,突然就興奮起來。變了,變了,局勢終於變了。此前一直是它被動地回避著地獄食肉魔,現在地獄食肉魔開始被動地回避它了,這說明對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弱點。而對弱點的回避既是保護自己,也是暴露自己,當它集中精力保護這一邊時,也就等於暴露了那一邊。

  岡日森格後退了幾步,往右邊一跳,又往右邊一跳。地獄食肉魔趕緊向左,一再地向左。就在這個時候,岡日森格突然改變了跳躍的方向,猛地靠向了自己的左邊、對方的右邊,然後大水決堤似的撲了過來。地獄食肉魔沒想到對方的撲咬並沒有選擇自己的弱點,趕緊把注意力集中到右邊,但已經晚了,在它防禦的牙齒撕住岡日森格的肩膀時,岡日森格進攻的牙齒已經提前插進了它的脖頸,開始猛烈撕咬。撕咬是有效的,雖然脖頸上是很結實的皮肉,但畢竟比對方肩膀上的皮肉要柔軟薄嫩一些。岡日森格咬爛了它,終於發現自己的牙齒還可以年輕,還可以成為利器而讓對方忍受傷殘之痛。它想拼命切割,擴大戰果,感覺自己的肩膀也正在痛苦地開裂,奮身一跳,退了回來。

  地獄食肉魔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受了重傷,好像有點奇怪:被牙齒咬傷的樣子居然是這樣的不舒服。它搖晃著頭顱,想看到脖頸受傷的地方,可是它看不到,又伸出舌頭,想舔一舔傷口,怎麼使勁也舔不上,於是就瞋目而視,怒吼著撲了過去。它的撲咬神速而準確,沒等岡日森格做出躲到右邊還是左邊的選擇,就被它一口咬在了脖子上。但岡日森格似乎並不在乎對方的撕咬,或者它期待的就是對方的撕咬,它伸出爪子,打向對方的右眼,想讓所有的光明都離開對方。地獄食肉魔趕緊鬆口,後退一步,晃開它的爪子,突然跳起來,試圖用沉重的身子把對方死死摁在地上。岡日森格閃開了,閃進了地獄食肉魔一隻眼睛看不見的地方,迅速拉開距離,張嘴吐舌地大喘了一口氣。

  地獄食肉魔朝右轉了一圈,才看到岡日森格,憤極恨深地盯著它。岡日森格喘息已定,傲然而立,似乎已經不再蒼老了。它自己的感覺不老,所有人、所有狗的感覺都是不老。它的親孫子地獄食肉魔冷酷無度的雄野和汪洋恣肆的猛惡刺激了它。它那來源於雪山草原的靈性再造了它,那麼多人、那麼多狗的期待推動著它,它以年輕人的姿態開始了接下來的打鬥。它撲向了地獄食肉魔,飛翔的速度,鷹鷲俯衝的速度,好像青春回來了,雪山獅子回來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昂奮地喊起來:「獒多吉,獒多吉,岡日森格加油啊,咬死這畜生。」他這麼喊的時候,好像岡日森格不是畜生而是人。父親也喊起來,一如既往地充滿了擔憂:「小心啊,岡日森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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