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七五


  ▼第36章 多吉來吧之 入獄

  卡車在上午明麗的陽光下停在了監獄的高牆下。高牆上有崗樓,崗樓裡有哨兵,居高臨下的哨兵沖司機喊道:「怎麼才回來?」司機說:「車況不好,多走了一個晚上。」哨兵說:「你拉的是什麼,一隻狗熊嗎?」司機說:「什麼狗熊,你才是狗熊。」哨兵說:「那是什麼?是一隻大狗?」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突然看到高牆的多吉來吧知道目的地已經到了,驚喜地叫了一聲。司機愕然地站到駕駛室的踏板上往車廂裡頭看了一眼,不禁大叫一聲:「哎喲媽呀,果然是一隻狗,這麼大一隻狗。」多吉來吧立刻意識到危險來臨了,從紮成捆的犯人穿的藍色棉大衣上跳起來,跳出了車廂。車箱板擋了一下它的後腿,它脊背著地一連打了好幾個滾兒。等它爬起來再跑時,司機喊起來:「打死它,打死它,快啊,別讓它跑了。」哨兵舉起了槍,就在多吉來吧跑出去五十米後,扣動了扳機。

  多吉來吧趔趄了一下,保持著奔跑的姿勢沒有倒下,但速度明顯地慢了下來。司機和另外兩個從卡車上下來的人都跑了過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幾個人也跑了過去,他們都是年輕的軍人,天不怕地不怕,橫擋在多吉來吧面前。多吉來吧憂傷地回過頭去,看著從屁股上滴瀝而下的血,似乎覺得自己已經不可能回到西結古草原,不可能回到主人和妻子的身邊去了,眼淚嘩啦啦流下來。它哭著,一瘸一拐地朝著人牆沖了過去。人牆嘩地散了,那些人又跑到前面去,組成了新的人牆。多吉來吧哭得更厲害了,血越來越多地流淌著,地上出現了一串紅豔豔的血花血朵。它倒了下去,又起來,再一次沖了過去。

  就這樣,多吉來吧一次次衝破人牆,人牆又一次次出現在它面前。更不幸的是人牆在不斷增厚,又有很多人加入了進來,其中一個穿軍裝戴袖套的學生,身上散發著人臊,手拿著一根鐵釘丫杈的棍子搗來搗去,有一次居然搗在了它的眼睛上。幸虧它躲閃得及時,沒有讓對方把它搗成瞎子,但鐵釘還是劃破了它的臉頰和嘴唇。它徹底惱怒了,哭著叫著,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咬住那個戴袖套的手,讓他丟掉了棍子。

  但緊接著它就再也撲不動了,槍傷的疼痛、臉頰和嘴唇上的疼痛拿住了它,力氣隨著鮮血的流淌喪失殆盡。它跌倒在地,掙扎著怎麼也站不起來,只有哭聲一如既然地陪伴著它。它把思念主人和妻子以及故土草原和寄宿學校的感情,把不能撲向預感中的危難、氤氳不散的亢奮人臊的焦急,變成了最後的乞求,變成了從來沒有忍受過的屈辱,永不甘心地表達著。它的眼淚變色了,不是白的是紅的,眼睛流血了,第一次因為示弱和乞求,而變得血色飽滿。

  戴袖套的學生用右手捂著受傷的左手,把掉在地上的棍子朝司機踢了踢說:「打呀,打死這個畜生。」司機說:「同學,我看算了,就讓它這樣待著:要是死了,咱們扒皮;要是活了,讓它去咬狼,咱們扒狼皮,扒幾張狼皮你帶回老家去。」說罷,轉身走了。

  十分鐘後,司機找來了一個年老的管教幹部,指著多吉來吧說:「就是它,小心它把你咬了。」老管教懷抱著一團粗鐵鍊子,畏畏縮縮地望著司機,再一看多吉來吧,頓時就不敢往前了。司機催促著:「快啊,這是考驗你的時候。」老管教走近了一些,試探著伸過手去。多吉來吧吼起來,把滿嘴的唾液當做武器濺了老管教一身,嚇得他一屁股坐下,滿懷的粗鐵鍊子稀裡嘩啦掉在了地上。老管教恐懼地瞪著多吉來吧對司機說:「你們不要急,拴住它得有時間,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讓它先認識我,然後再靠近它。」司機說:「反正這事兒交給你了,它要是跑了,你得承擔責任。」

  人們陸續離開了。老管教屁股蹭著地面,離多吉來吧遠了一點,歎口氣說:「你這只藏獒,我好像認識你,八九年前你是不是在這兒待過?你叫什麼來著?叫多吉?叫金剛?我記得後來你咬斷鐵鍊子逃跑了,怎麼又回來了?回來就沒有你好過的,你看他們把你打成什麼樣子了。你要聽話,千萬不要對抗拿槍的人。他們都是後來的,不認識你。這兒認識你的人已經不多了,我算是一個吧。我是個沒有後門的老管教,調不到城裡去,現在又是批判對象,跟你一樣失去了自由,你可要同情我、配合我,知道嗎?讓我把鐵鍊子銬到你身上,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他就這麼翻來覆去地嘮叨著,多吉來吧安靜了,加上傷痛和乏累的困擾,它閉上了血紅的眼睛,也閉上了張開的大嘴,在神志漸漸變得模糊迷亂的時候,容忍了老管教對它的靠近。

  老管教的靠近是一點一點的,直到多吉來吧完全閉上眼睛,連喘氣都顯得微弱不堪的時候,他才伸手觸到了它的毛,先是輕輕地摸,然後輕輕地拽,看它沒有任何反應,便大著膽子用指頭使勁梳了梳它那足有一尺半長的鬣毛。接下來的時間裡,老管教把粗鐵鍊子牢牢固定在了它粗碩的脖子上,又找來一根一米多長的鋼釺,用鐵錘打進地裡作為拴狗樁。一切妥當之後,他去向司機彙報。

  多吉來吧昏睡了兩天,當第三天的烏雲從它心裡升向天空的時候,它睜開了眼睛。它望著從自己眼前延伸而去的粗鐵鍊子,呆癡了很久才回憶起兩天前的情形。它心裡一陣傷感和緊張,想跳起來,屁股上的槍傷一陣鑽心的痛,只好慢騰騰地撐起身子,朝前走去。鐵鍊子拽住了它,它回頭咬鐵鍊子,沮喪地知道它是強大而牢固的,它代表著人的意志,沒有給它留下一絲逃離此地的可能。它想起八九年前自己從這裡逃跑的情形,那一次它咬斷了粗鐵鍊子,咬傷了看管它的軍人。可是這一次不行。這一次的鐵鍊子粗得無法再粗,更何況它已經老去,牙齒也不如那時候堅硬鋒利了。它丟開鐵鍊子,朝著五十米之外的監獄高牆悲憤地咆哮起來。

  聽到咆哮,老管教從高牆拐彎的地方冒了出來,快步來到多吉來吧面前,驚叫著:「我的天,你流了那麼多血還能活過來,要是人早就死了。」多吉來吧一聞味道就知道正是這個人給它套上了粗鐵鍊子,一再拼命地朝他撲去。老管教後退著說:「別,別,你別生氣,別把傷口掙裂了,我給你敷了藥,也灌了藥,還灌了羊奶,你能站起來就好,站起來就說明我有功了,我得表功去。」說著,老管教轉身就走,剛走出去十多米,就聽一陣哭聲突然傳來:「同學你醒醒,你醒醒。」老管教抬腳就跑,跑向了高牆拐彎的地方,倏忽一閃不見了。

  多吉來吧搞不明白這哭聲來自哪裡,更不明白這哭聲到底為了什麼,只聽伴隨著訴說的哭聲越來越聲嘶力竭了:「同學你怎麼了?你醒醒,同學你醒醒!」它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聽了很長時間哭聲才消失。

  下午,正當太陽曬得多吉來吧煩躁不安的時候,老管教又來了。他給它帶來了一個青稞面饅頭、一小塊生羊肉。在丟給它的時候,老管教說:「你可不能再咬我了,我是個好人,我在喂你。」多吉來吧從嗓子眼裡發出一陣呼嚕聲威脅著他,先一口吞掉了肉,再一口吞掉了青稞面饅頭,然後又朝他咆哮撲跳,一次次把沉重的粗鐵鍊子繃成了直線。

  老管教坐到它撲不到的地方說:「藏獒你聽著,我們這兒有人突然躺倒起不來了,昏迷了,拉到醫院搶救去了。我看是高原反應,他是個學生,從北京城來的,來串聯,播撒革命的火種。來了就閒不住,整天寫標語喊口號,上躥下跳,能不反應?但是現在人家不怪高原反應,怪的是你啊,你咬傷了人家的手,人家要報復你。他們這會兒還在醫院,顧不上你,你說你怎麼辦?是等著讓人家回來打死你呢,還是要逃跑?」多吉來吧壓根就沒打算聽他說話,不斷地咆哮著,撲跳著。

  老管教又說:「我看你還是逃跑吧,像你這樣的大藏獒,死了多可惜啊!我想放你走,大不了讓我承擔責任唄,批鬥是免不了的,習慣了,沒什麼,最壞的結果也就是關到大牆裡頭去。我是個老好人管教,從來沒有欺負過犯人,裡頭的犯人比外頭的同事對我好。但是藏獒我害怕你咬我,你要是咬我,我就不能把鐵鍊子給你解開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