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六九


  各姿各雅一連從五匹馬的肚子下面躥了過去,然後舉著鋒利的牙刀,從斜後方撲向了一隻黑如焦炭亮如油的大個頭藏獒,它是多獼藏獒的獒王,各姿各雅一來這裡就盯上了它。

  多獼獒王當然知道隔著幾匹馬的那邊出現了險情,但已經有好幾隻藏獒撲過去了,它也就不去管了。它是沉著而穩健的,儀錶堂堂,雍容大雅,一派王者之風。它看清了沖過來的雪獒各姿各雅,甚至都看清了對方臉上的靦腆和眼睛裡的溫順。正因為看清了,才覺得根本就不值得自己去親自堵截。那雪獒不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沒有超凡的體格,沒有入聖的氣度,更沒有山嶽般昂然沉穩的力量,它就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半大小子,還沒有認出二十只多獼藏獒裡誰是獒王,就被人吆喝著匆匆忙忙撲過來了。而真正強大霸悍的藏獒,絕不會匆忙胡亂行事,要出擊就會沖著對方的獒王出擊。

  既然這雪獒不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那麼誰是獒王呢?多獼獒王在對方剛剛出現時就開始觀察,到現在也沒有觀察明白,好像沒有獒王?這麼大一群領地狗裡怎麼可能沒有獒王呢?它搖晃著碩大的獒頭,眼光再一次專注地掃過西結古領地狗群:獒王肯定隱蔽起來了,它隱蔽起來想對付我。多獼獒王正這麼凝神思考的時候,一場風雪突然降臨,是夏天翠綠風景裡的風雪,潔白得讓它眩暈,冰涼得讓它心痛。冰涼先是出現在脖子上,接著過電似的蔓延到了全身,當一股被冰涼逼出的熱血從自己的脖子上激射而出時,多獼獒王才意識到自己被對手咬了一口。反咬是來不及了,那雪獒已經離開它的身體,轉身跑去。

  多獼獒王神態閒雅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飛身遁去的雪獒各姿各雅,閒庭信步似的邁步前走,又邁步後退,然後炫耀威風般地搖晃著,搖晃著,轟然一聲倒在了地上。它就要死了,脖子上的大血管已經被挑斷,血是止不住的,轉眼身下就是一大片了。它躺在鮮血上,發出了一聲驚心動魄的吼叫,從容不迫地閉上了眼睛。熊心豹膽、虎威彪彪的多獼獒王,還沒有搞清楚敵情,沒有來得及出擊就已經死了,誰也沒有想到,雪獒各姿各雅神奇的偷襲會是如此的斬釘截鐵。

  雪獒各姿各雅在馬腿之間穿行,一方面是擺脫多獼藏獒的追攆,一方面是撲向新的目標。新的目標不是藏獒,而是人,是被多獼騎手堵擋在後面的丹增活佛。多獼騎手們看著偉大的多獼獒王什麼作為也沒有,就已經血肉飛濺,倒了下去,吃驚得呆立在馬上,一時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這正是雪獒各姿各雅衝破屏障的機會,它飛行在馬肚子下面,左繞右繞,很快接近了丹增活佛,然後就「剛剛剛」地叫起來。

  追攆而來的多獼藏獒圍住了各姿各雅,用吼聲狂轟濫炸著。各姿各雅沖幾十米遠的班瑪多吉叫一聲,又沖多獼藏獒叫一聲,臉上有了它慣常的靦腆和溫順。它後退一步臥了下來。它用行動告訴對方,它不走了,它要一直守護著丹增活佛,丹增活佛是西結古草原的,是班瑪多吉和西結古騎手要搶奪回去的。

  一隻多獼藏獒搶先撲過來,卻又突然停下了。所有圍住各姿各雅的多獼藏獒都回過頭去,就聽紮雅大聲說:「我們的獒王死了,難道是天雷打死的嗎?跑過來的是什麼藏獒,從來沒見過呀。」班瑪多吉帶著西結古騎手和西結古領地狗群走了過來,好像各姿各雅的勝利給他注入了藏獒充沛的中氣,也給他換了一副嗓子,他的喊聲如雷如鼓:「不是說好了嗎,只要我們贏了,就一定把丹增活佛交給我們。」多獼藏獒知道更大的危機已經來臨,更重要的保護等待著它們,丟下各姿各雅,一個個跑到多獼騎手前面去了。

  紮雅意識到多獼騎手和多獼藏獒不是西結古的對手,又想到丹增活佛已經死亡,要是對方知道,麻煩就大了。他朝多獼騎手揮了揮手:「走吧,趕緊走吧,還是要找到麥書記,麥書記手裡才有真正的藏巴拉索羅。」有人問:「這個佛爺怎麼辦?」紮雅說:「只能撂下了,我們帶個死人幹什麼,盡惹得人家追我們。」說著率先掉轉了馬頭。騎手們跟上了他。

  十九隻多獼藏獒不想走,它們望著死去的獒王硬是不想挪動半步。傷心和憑弔是必須的,藏獒比人更容易產生生離死別的悲痛,更需要一個用眼淚表達感情的儀式。這是祖先的遺傳,已經成為一種支配著習慣的潛意識了。紮雅和多獼騎手們回頭喊著:「走啊,快走啊。」多獼藏獒們聽話地回過身去,要走,又不忍心就這樣走掉。突然一隻藏獒哽咽了一聲,接著就是淚流如注。所有的多獼藏獒都哽咽起來,圍繞著它們的獒王,把清亮的淚珠流在了多獼獒王漸漸冰涼、硬化的身體上,《十萬龍經》之地的天空,助哭的風聲嗚嗚地響著,吹散了紮雅和多獼騎手催促它們快走的吆喝。它們不理睬自己的主人,不理睬人的無情,它們堅守著自己的綿綿情意,義無反顧地要把悲情藏獒發自肺腑的慷慨悲歌用聲音和眼淚唱出來,哪怕即刻被就要撲過來的西結古領地狗群一個個咬死。

  多獼藏獒忘情忘我地哭泣憑弔著,正在一步步靠近的西結古領地狗群當然知道,一個突襲猛進、摧枯拉朽的機會出現了,只要它們出擊,這十九隻多獼藏獒就會葬送在這《十萬龍經》之地。但是西結古領地狗群在靠近到還剩十米的時候就停下了,沒有一隻藏獒乘機而出,包括最應該乘威再戰的雪獒各姿各雅,也是遠遠地看著多獼藏獒悲痛欲絕的憑弔。不,西結古領地狗不是靜靜地看著,它們也在默默流淚,悄悄哭泣,冷漠不屬於藏獒,哪怕是作為敵手的藏獒,也會對任何同類的死亡傷心斷腸。

  紮雅和多獼騎手看吆喝不來多獼藏獒,就先自奔跑而去。他們知道,只要多獼藏獒不被咬死,它們遲早會循著味道追攆而來。

  班瑪多吉和西結古騎手惱怒地望著遠去的多獼騎手,直到看不見了,才把眼光收回來,這才發現珠牡花嬌豔盛開的地方,雪獒各姿各雅守護在一個躺倒的人身邊。那個人是誰啊?不用走近他們就看清楚了,那是紅氆氌袈裟和黃粗布披風的擁有者,是丹增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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