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六四


  集鎮上的人都認識了多吉來吧,所有的狗也都認識了多吉來吧。人對它和氣,狗對它也和氣,好像這裡的狗沒有一只是壞脾氣的。多吉來吧儘管處在落魄寂寥之中,仍然保持著傲慢驕矜的態度,只要不是來跟它玩的小狗崽子,它一律不理,好像這兒原本是它主宰的領地,它是不怒而威、睥睨一切的大王。

  狗們的大度包容讓多吉來吧有些奇怪,這裡有各式各樣的藏狗,卻沒有一只是藏獒。這兒離漢地比較近,藏獒都被「下邊人」(指平原上的人)綁架走了。沒有藏獒的地方是懦弱而平庸的,經常會有外人來鬧事,抓人,鬥爭,遊街,那些藏狗卻熟視無睹,完全不盡捍衛領地安全的責任。多吉來吧看不懂那些外來人在鬧什麼,卻對他們保持警惕,因為他們身上散發著那種亢奮的人臊,那是不祥的氣息。

  突然有一天,多吉來吧不再走動了,從晚上到早晨到中午都沒有離開飯館,大部分時間臥著。飯館的阿甲經理很奇怪:「藏獒是怎麼搞的,今天這麼老實,不會是病了吧?」多吉來吧似乎聽懂了,把抬起的頭懶洋洋地耷拉在了前腿之間,然後閉上眼睛,從嗓子眼裡發出一陣呼呼聲,好像在生氣,又好像在打鼾睡覺。阿甲經理給它端來了半盆肉湯,裡面放了幾塊熟牛肉。它跳起來,呼嚕呼嚕把牛肉和肉湯全部吃幹喝盡了,然後又趴下,又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阿甲經理說:「好著呢,能吃就沒病,它大概終於把這裡當成家了,它當成了家,就不會再走了。」

  多吉來吧自己也不知道它為什麼一整天都待在飯館,直到下午,當一群外來的人突然包圍了飯館開始胡作非為時,多吉來吧才知道自己等待就是報答。外來人在牆裡牆外糊滿大字報,它不干涉;外來人給阿甲經理戴紙糊的高帽子,它也不吭聲。等到那些人擰住阿甲經理的胳膊,吆三喝四地要把他帶走的時候,它從門口站起來,威脅著吼了起來。

  那些人不理會多吉來吧,他們串聯到這個牧區集鎮傳播革命火種已經好幾天了,知道這只碩大無朋的狗不咬人。幾個人架著阿甲經理走出了飯店,走向了街道,另一些人開始打砸飯館裡的所有設施。多吉來吧就在這個時候撲了過去,它一連撞倒了七八個人,幾乎扯爛了所有來犯者的衣服,它讓所有人心驚膽寒,卻沒有咬死一個人。他不能給阿甲經理帶來殺人償命的麻煩。在它攻擊的時候,集鎮上的所有藏狗都參與進來,成了它的幫手。它們借勢狂吠著,朝著這裡的藏民和這裡的藏狗向來不敢得罪的外來人,第一次發出了憤怒的吼叫。那些人跑了,一個比一個狼狽地跑了。

  多吉來吧追了過去。所有的藏狗都跟在了它身後,追著,喊著,高興得打著滾兒。它們本來就應該這樣,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它們不這樣了。現在它們又開始了,又把捍衛領地安全的責任承擔起來了,好像多吉來吧一下子喚醒了它們休眠已久的狗魂。它們從此一發而不可收,見了那些渾身人臊的外來人就吼叫就追咬,直到把他們追攆出集鎮。

  多吉來吧迅速回到街上,回到飯館門前。阿甲經理等在門口,激動地過來抱它。它躲開了,它已經不習慣這樣和人親近了。阿甲經理去廚房拿了幾塊熟牛肉犒勞它,它讓給幾隻追攆外地人回來的藏狗,神情淡漠地臥在了飯館門口。忽然,一道閃電在腦海裡掠過,它站起來,眼睛盯著飯館對面的一輛卡車,就是這輛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喚醒了它記憶深處的光亮。它衝動地跳起來,想跑過去,又猛地停下了。它謹慎地四下看了看,慢慢地走過去,聞了聞車廂,又聞了聞車頭,知道駕駛室裡沒有人,便回頭看了看,看到阿甲經理正在把門口牆上的大字報撕下來扔掉,看到飯館裡坐著幾個來吃飯的軍人,立刻就明白,卡車是軍人的。它朝軍人走去,發現他們有點怕它,就停在飯館門口搖了搖尾巴,然後走到阿甲經理身後,輕輕地叫了一聲。

  阿甲經理回頭看了一眼,以為它是想吃肉了,嗔怪地說:「誰叫你剛才把肉讓給了別人,你以為我的肉多得沒處去了,可以胡亂散給天下的狗。」看到多吉來吧還在叫,就說,「等著吧,我去給你拿。」說著就要進飯館。多吉來吧的叫聲變了,忽細忽粗,奇奇怪怪的。阿甲經理停下來問道:「你怎麼了,你哭了?哭什麼,肉還有,肉還有,就是我們人不吃,也得讓你吃啊。」

  多吉來吧是哭了,那是離別的眼淚,仿佛是說:我走了,我就要走了,這個給我餵食、讓我停留的人啊,我要走了。

  阿甲經理沒看懂多吉來吧的眼淚,去廚房又拿來幾塊熟牛肉,要丟給它時,發現它已經不見了。他喊起來:「藏獒,藏獒。」一聲比一聲大。

  多吉來吧又一次來到了集鎮的西頭。還是那三條不變的路,從這裡開始指向太陽落山的地方。太陽就要落山了,黃昏在路面上逗留,泥土是金黃金黃的;峽谷在不遠處花瓣似的展開著,花瓣是明亮的綠色,中間是純淨的藍色。多吉來吧把自己藏匿在路邊高高的蒿草叢裡,靜靜等待著。

  一個讓它激動也讓它傷感的機會就要來到了,它很快就會知道,是哪條路能把它帶回故土西結古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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