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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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多吉來吧之 拐騙 多吉來吧告別死去的母狗,沿著那匹草原馬和那個藏民逸去的路線,追尋而去。 走了一夜又一天,當又一個黃昏來臨的時候,多吉來吧追上了高筒氊帽的藏民和草原馬。它遠遠地看到藏民牽著馬穿過田野,走進了一個小村莊,想跟過去,聽到村莊裡傳來狗叫的聲音,就停了下來。它臥在一棵矮小的樹下,舒展身子休息起來。休息夠了,就在田野裡找吃的。它意外地捉到了一隻黃鼬,吞食完了,又在下風處堵截住了一隻兔子,又是一番饕餮,然後就睡了。 第二天太陽還沒出來,藏民就騎著草原馬走出了小村莊。多吉來吧跟了過去,越跟越近。「你好啊,我叫巴桑,你叫什麼?」藏民高興地用藏語跟它說。它聽懂了,輕輕回應著靠近了一些。巴桑摸出一塊酥油丟給了它,它知道這是見面禮,聞了聞,舌頭一伸捲進了嘴裡。 多吉來吧跟著巴桑和草原馬,走過了一片片田野和一座座村莊。田野和村莊是永遠走不完的?它經常會把疑慮深深的眼光投向巴桑和草原馬:你們真的是在走向草原嗎?走向青果阿媽草原、走向西結古草原嗎?巴桑知道它在問話,卻不知道它在問什麼,一臉不解地搖著頭。草原馬開始也不知道,後來知道了,它在巴桑下馬休息的時候,揚起四蹄,跑出去五十米又跑了回來。步幅是誇大的,身體是前沖的,姿勢是瀟灑的。跑出了一股蹄風,又帶出了一股身風。還有一個動作,那就是不時地朝著兩邊扭一扭,卻並不失去眼睛瞄準的直線。多吉來吧看懂了,那是只有在平闊的草原上才會有的跑姿,為了躲開隨時都會出現的鼢鼠洞和旱獺洞,草原馬養成了不時地朝著兩邊扭一扭的習慣。 草原,草原——草原馬用自己的身形語言,千真萬確地告訴多吉來吧,它們前去的就是草原,那兒是草原馬肆意馳騁的故鄉。多吉來吧很激動,在它的感覺裡,西結古草原是世界上所有草原的心臟,只要進入草原馬的故鄉,它就有本事找到草原的心臟。 但在接下來的行程裡,草原越來越渺茫了。他們正在往越來越熱的低處走,而不是往越來越冷的高處走。記憶深處的草原,雲彩是低的,星星是大的,空氣是稀薄的,氣候是寒涼的呀。 多吉來吧再次把疑慮深深的眼光投向巴桑和草原馬,不懈地追問著他們:我們真的是在走向草原嗎?怎麼綠色越來越少了,氣溫越來越熱了,氧氣越來越多了?這次巴桑明白了,他轉過頭去,似乎不敢面對它的逼問。他沒事兒似的唱起了歌。草原馬似乎也有了疑慮,它在主人的催促下,腳步顯得遲疑,經不住主人再三吆喝才抬腿向前,留下多吉來吧眯著眼睛發呆。 巴桑看到多吉來吧停了下來,回頭喊道:「噯,藏獒你走啊。」多吉來吧不聽巴桑的。巴桑又喊道:「你要去哪裡我知道,快跟著我來吧。」 這一天的行程裡,漸漸沒有了田野和村莊,沒有了夏季的綠色,臨近黃昏的時候,荒漠出現了。多吉來吧非常不安,它從小就以綠色為伴,沒見過這種一望無際的荒漠景觀。既然這裡沒有草,那就是離草原越來越遠了。它再次停下來,想原路返回,巴桑卻對它一再地招手說:「到了,明天就要到了。」一天之後,多吉來吧才明白不是草原到了,而是一個有人煙有房屋偶爾也有幾棵樹的地方到了。 這是一個被稱作蘇毗城的古城所在地,城牆的遺址是若斷似連的,樓門卻高挺完整。城裡城外堆積著一些石頭或土坯砌成的房子。巴桑來到一座木門敞開的石頭房子前,把馬拴在石頭的拴馬樁上,自己走到房子裡面去了。多吉來吧湊過去,臥在了草原馬的腿邊,四下裡打量著。它很不喜歡這個地方,但是它還想等一等,明天要是還往荒漠裡走,它就堅決不走了。 巴桑從房子裡走了出來,跟他一起出來的兩個人,一見多吉來吧就驚叫起來。一個胖子說:「真的沒見過這麼大的狗,你說它是藏獒?藏獒是不是狗?黑獅子吧?」巴桑得意地笑了笑說:「那你就得出獅子的價錢了。」一個瘦子說:「我們要的可是能把狼群攆跑的狗。」巴桑說:「攆跑?它可不會攆跑,它只會把狼咬死吃掉。」胖子說:「五十就五十,你把它拴起來吧。」巴桑說:「拴起來怎麼成?我從小就沒拴過它,再粗的鐵鍊子也拴不住。」胖子說:「那它跑了怎麼辦?」巴桑說:「藏獒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報恩,只要你喂它,打死它也不跑。」瘦子進房拿了一塊熟羊肉出來,丟給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警覺地站起來,看都沒看熟羊肉一眼,只是目光如劍地望著兩個陌生人。胖子說:「看,它不吃,就是不打算報恩了。」巴桑說:「有空房子嗎?圈起來它就吃了。」瘦子和胖子對視了一下,一起走過去,打開了旁邊一間土坯房的門,然後迅速躲開了。 巴桑站到土坯房的門裡頭,朝著多吉來吧劃拉著手說:「過來,過來。」多吉來吧不理他,它為什麼要聽他的?他又不是它的主人。巴桑想了想,對瘦子和胖子說:「它是要守著馬的,你看它責任心多強。」說罷從拴馬樁上解開馬韁繩,把馬拉進了土坯房,然後又一次劃拉著手說:「過來,過來。」多吉來吧不看巴桑,看著馬,它研究著草原馬眼睛裡的內容,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它對巴桑心存疑慮,但對草原馬是放心的。多吉來吧跟過去走進了土坯房,在這個異陌的地方,它唯一熟悉的就是這匹馬和巴桑,它只能和他們待在一起,不管在外面還是在房子裡。 巴桑快步走出了土坯房,想把馬拉出來,卻被跳過去的胖子一把奪過韁繩,攔腰抱住了他。瘦子「嗖」地躥到門口,「嘩啦」一聲從外面關緊扣死了門。巴桑立刻意識到他們想幹什麼,大聲喊著:「土匪,你們是土匪。」瘦子說:「你這個盜狗賊,一看就知道這狗是你偷來的,說,偷誰的?」巴桑不說,和胖子摔跤。胖子渾身是肉,但都是重量而不是力量,巴桑一使勁,他就倒在了地上。他「哎喲哎喲」地叫起來。瘦子叉著腰,也不上前幫忙,只是喊叫著:「打賊,打賊。」從木門敞開著的石頭房子裡頓時出來了十幾個人,不問青紅皂白,撲過去就打。巴桑轉身就跑,被一個眼疾手快的人一把撕住了氆氌袍。胖子爬起來,喊叫著:「打死他,打死這個盜狗賊。」 土坯房裡,多吉來吧和草原馬幾乎同時感覺到危險降臨。多吉來吧在草原馬驚慌失措的嘶鳴中跳了起來,撲向了木板門,用爪子抓了一下,又用頭頂了一下,知道木板是很厚的,抓不爛,也頂不開,就又撲向了牆壁。 牆壁是土坯的,多吉來吧試著用前爪搗了一下,就知道它沒有水泥和石板的堅硬。它直立而起,掄起前爪,又是搗,又是刨,牆泥和土坯嘩啦啦地掉落著,就像遇到了鐵杵的刨挖。它想起在它很小的時候,在黨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上,在送鬼人達赤把它圈在壕溝裡的一年中,它就是用前爪天天掏挖著溝壁,把兩隻前爪磨礪成了兩根無與倫比的鋼釺,隨便一伸,就能在石壁上打出一個深深的坑窩。而現在它面對的只是土坯,雖然年紀大了,力量不如從前了,但「鋼釺」並沒有變糟變鈍,很快就是一線光明,接著就是一圈光明,接著就是一片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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