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作為喜馬拉雅獒種的藏獒,天生的智慧又一次成全了它,事實證明它做對了,儘管沿著湟水河它不可能走到一千二百多公里以外的西結古草原,但至少方向是對的。它朝著西邊跑去,跑出了城市,跑向了湟水河的上游。視野一下子開闊了,亢奮的人臊更加濃烈,正在從身後的城市向上游彌漫,想像中的西結古草原、預感中的危難、寄宿學校的狼災,就要驚心動魄地變成現實了。它跑啊,跑啊,思念是動力,使命更是動力,雙重的動力讓它正在無意識中超越了自己。 一夜無眠,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它看到了遠遠近近的山,看到了田野和村莊,看到河水在這裡變成了幾十股溪流,漫溢在開闊的灘地上,看到幾隻野兔在不遠處活蹦亂跳。它追過去,咬死兩隻又大又肥的野兔飽餐了一頓,然後選擇一塊涼爽的地方臥下了。 它有些躊躇,不知道往哪裡走了。幾十股溪流來自不同的方向,到底哪個方向是西結古草原呢?它意識到自己非常疲倦,而疲倦的身體是不利於判斷的,它把自己藏在蒿草的叢落裡睡了過去。又是噩夢,噩夢的睡眠讓它動不動就會在憤怒中醒來,醒來後它會悲哀地掃一眼周圍,感覺是淒涼而平靜的,就又去繼續它的噩夢。後來就不做噩夢了,它睡得很踏實,直到黃昏。它被一股撲鼻而來的味道刺激得渾身一陣顫抖。它醒了。 刺鼻的味道來自一匹騾子。騾子來到離多吉來吧十步遠的地方,正在專注地吃著青草。騾子是不怕狗的,在騾子的記憶裡,生狗熟狗都不會咬它。它一邊吃草一邊放屁,屁的氣息讓多吉來吧高興起來。多吉來吧沒見過騾子,但一聞騾子的屁就知道它是馬的近親,而馬是屬於草原的。也就是說,它感覺自己已經接近草原了。多吉來吧站起來,打招呼似的走向騾子,望著它搖了搖尾巴。 騾子知道它是友好的,沖它打了兩聲響鼻,漫不經心地轉過身去,一邊吃草一邊往前走,還不時地回頭關照著它,似乎在引誘它。多吉來吧跟了過去,它喜歡這樣的引誘,喜歡一切帶著草原氣息的動物的引誘。半個小時後,它跟著騾子來到了一排防風林帶的後面,這才意識到,動物之間的心心相印通過眼神就能彼此互達,騾子好像知道它在想什麼,而它喜歡騾子的引誘也正是因為它預見了騾子的去向,騾子的去向是個有馬的地方。這是一座院落,院落裡不僅有別的騾子,還有許多馬。 騾子走進沒有門庭的院落,沖著那些馬噗嗤噗嗤地吹起了氣。所有的馬都回頭看著騾子,也看著相跟而來的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昂揚著頭,一匹一匹審視著馬,它想看到一匹自己認識的馬,然而沒有。所有的馬都是陌生的,還有那些堆在地上的輜重和鞍韉,那些氤氳不散的氣息,氣息以最清晰的語言告訴它:它們雖然來自草原卻是別處的草原。 這時院落深處有房子的地方一隻狗怒叫起來,多吉來吧一聽那又尖又短的聲音就知道是一隻母狗,便用粗壯的喊叫回應了一聲,趕緊退出了院落。它在離院落五十米遠的地方臥了下來,靜靜地等待著。它不懂得這裡是路邊的旅館,就像古時候的驛站,它遇到的這些人和馬,是一個給草原供銷社運送茶葉的騾馬幫。從滿地的輜重和鞍韉上它知道,這些馬是要上路的。雖然馬們要去的是別處的草原,但草原連接著草原,只要是草原,就總會靠近西結古草原。 院落裡的母狗聞到了多吉來吧的氣息,叫著跑了出來。多吉來吧不打算理它,依然趴臥著,甚至閉上了眼睛,突然嗅覺被刺激得痛了一下,一股陽剛的腥臊推動著氣流逆向而來,它忽地睜開了眼睛,發現朝它跑來的不光是母狗,還有一隻公狗。 母狗和公狗都是大黃狗,都是一副怒目圓睜、尋釁鬧事的樣子,不同的是母狗在吼叫,公狗卻像啞巴一樣一聲不吭。多吉來吧知道不叫的狗才是真正厲害的狗,不叫的原因是它並不想嚇唬你,只想一口咬死你。它繃緊了肌肉瞪視著公狗,卻發現公狗張大著嘴巴首先撲向了母狗,一口就把母狗的肩膀撕爛了。母狗慘烈地叫了一聲,「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公狗惡狠狠地瞪了母狗一眼,然後才朝著多吉來吧奔撲過來。 多吉來吧驚呆了:這是怎麼回事兒?它看到黃色公狗的牙齒上還滴瀝著母狗的鮮血,那鮮血就要甩到自己臉上,便狂猛地吼了一聲:你停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