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三五


  多吉來吧這才意識到已經不是夢境了,兩個孩子和一個陌生的大人,把它從困厄中救了出來,它自由了,再也用不著去迎接那些莫名其妙的打鬥了。它佇立著,認真地看著兩個孩子正在和滿胸像章的人告別——孩子們說:「謝謝了叔叔。」滿胸像章的人摸著女孩的頭說:「謝你們自己吧,你一說大狗是你爸爸,我就知道它對你們多重要,快點離開這裡,不要再落到他們手裡。」滿胸像章的人給多吉來吧招了招手,提著撬杠走了。多吉來吧深情地目送著他也目送著撬開了禮堂門的撬杠,突然扭過頭來,猜測而憂傷地盯上了紅衣女孩的臉。

  它的猜測和憂傷很快被紅衣女孩說了出來:「大狗你說怎麼辦啊?你不能去我家了,我媽媽不喜歡你。」男孩也說:「我爸爸那個狗日的,他要扒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多吉來吧眨巴著眼睛,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但稀稀落落夜行的汽車幫了它的忙,那種在夜深人靜時格外誇張的轟隆隆隆的聲音喚醒了它對城市的憎惡,它的心明亮起來:自己不是要跟著兩個小孩去的,而是要離開,離開,離開城市,目標是草原故鄉、主人妻子,是向著草原覆蓋去的亢奮的人臊和伴生的危難,是預感中的需要——西結古草原的需要、寄宿學校的需要。它告別似的舔了舔女孩的臉,又舔了舔男孩的臉,慢慢地轉身,慢慢地走了。

  「大狗,大狗。」女孩叫著,男孩也叫著。女孩哭了,男孩也哭了。男孩呼喊著追了過去。多吉來吧跑起來,他追出去二十步,又趕緊回到越哭越傷心的女孩身邊。大狗走了,就這麼突然地離他們而去了,儘管兩個孩子早已想到他們救大狗出來就是為了讓它遠遠地離開,但還是不忍傷別,大狗一走就把心拽痛了。

  兩個孩子站在那裡哭了很長時間,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大狗又拐回來了。多吉來吧站在不遠處黑暗的樹蔭下,發癡地望著他們,看他們朝女孩家的方向走去,就悄悄地跟在了後面。它知道城市的夜晚和荒原的夜晚一樣潛藏著更多的兇險,尤其是對孩子。它要是就此一走了之,就算不上是一隻至情至性的藏獒了。

  多吉來吧暗地裡護送著兩個孩子來到了紅衣女孩家。女孩敲門走了進去,男孩也走了進去,但男孩馬上被女孩的母親推了出來。母親對女孩說:「你去哪裡了,這麼晚才回來?哪裡的野孩子,也往家裡帶。」說著「嘩啦」一聲從裡面關死了門。多吉來吧在黑暗中抖了一下,挺硬了脖子,瞪起眼睛看著,它不理解人的舉動:那個母親怎麼會這樣無情?

  男孩離開了那裡,走到闃寂無人的街上,又回到女孩家的門口,靠著門框坐了下來。這裡畢竟背靠著熟人的家,心理上不至於特別空落害怕。本來打算送孩子到家後就離去的多吉來吧不走了,它坐下來,遠遠地守護著,看到男孩歪著身子漸漸進入了夢鄉,又悄悄走了過去。

  多吉來吧臥在了男孩身邊。它知道儘管是夏天,但這座高原古城的夜晚還是涼風颼颼的,它把自己的長毛蓋在了男孩的腳上、腿上,又用帶傷的身體擠靠著他,讓體溫就像一床棉被一樣絲絲縷縷地傳了過去。明天再走吧,無論離開城市、撲向主人和妻子的願望多麼迫切,它都必須在這一夜把自己交給孩子,以一隻草原藏獒與生俱來的責任,保證孩子在安全和溫暖中睡去。男孩睜了一下眼,把臉埋進大狗的鬣毛,又睡死過去了。

  男孩實在太累了,他睡到太陽升高後才被開門出來的女孩叫醒。他站起來揉著眼睛對女孩說:「大狗呢,大狗呢?大狗在和我睡覺。」紅衣女孩搖搖頭說:「沒看見,你在做夢吧?」男孩撓撓後腦勺:「我在做夢?哈哈哈,我在做夢。」這時女孩發現:男孩的脖子和臉上,粘著好幾根長長的獒毛。再一看,腿上腳上也有。他們兩個同時喊起來:「不是做夢。」他們把大狗的長毛一根一根集中起來,攥在了手心裡。他們攥著獒毛儘量遠地看著街道,心裡頭酸酸的,又一次眼淚汪汪了。憑著孩子的直覺,他們知道大狗再也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在最後陪伴了他們一夜之後,它已經遠遠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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