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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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阿媽獒王趴得就像一隻癩皮狗,緊貼著地面,散了架似的,好像它要重複和曲傑洛卓打鬥的經歷。岡日森格警惕地望著它,感覺到這只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一趴下來就會升起一股撼人的威逼氣勢,你無法仔細觀察它,如果你非要仔細觀察它,你的眼睛就會被無數飛針刺痛,飛針是它的眼光,它的眼光不知為什麼比任何藏獒的眼光都要犀利、熠亮、毒辣、陰險。 怪不得曲傑洛卓一上場就失敗了,是不是上阿媽獒王的眼光刺昏了它的頭呢?岡日森格正這麼琢磨著,突然聽到一陣聲音,像是從對方眼睛裡發出來的,帶著紅色的血光和黑色的陰光,帶著風,呼呼地響起來。 岡日森格立刻面臨著選擇:是靜立著不動,還是跳起來閃開?也就是說,它必須立刻判斷上阿媽獒王是會按照它躲閃的路線拐著彎撲咬,還是會直截了當地撲咬?眼睛是靠不住的,只能靠感覺,岡日森格告訴自己:躲閃,躲閃,躲閃。接著就跳了起來,「刷」的一聲響,它感覺躲閃是對的,又是「刷」的一聲響,眼看就要落地,突然發現它錯了,它不應該躲閃,它應該原地不動。因為它恰好落在了上阿媽獒王的大嘴裡,而且是脖子落在了大嘴裡。 岡日森格大叫一聲,用前爪蹬著對方的胸脯,再次跳了起來。這是一般藏獒不可能有的一次亡命之跳,它讓岡日森格在死亡前的一秒鐘把生命重新抓到了自己手裡。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在奮力咬合的時候遺憾地錯過了對方脖子上的大血管。脖子流血了,那是小血管裡的血,染紅了岡日森格奓起的鬣毛。 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穩住了自己,回身掃視上阿媽獒王,發現對方正在朝後退去,退了幾步就趴下了,但撼人的氣勢依然盛大,刺人的眼光依然凜冽。岡日森格來不及思考靜立還是躲閃,上阿媽獒王就已經刮起了一陣黑色狂飆,朝岡日森格壓迫而來。躲閃,躲閃,躲閃,感覺告訴岡日森格,它只能躲閃。它躍然而起,改變了躲閃的節奏,跳起來趕緊落地,又跳起來趕緊落地,連續跳起了三次,落地了三次。但是很遺憾,上阿媽獒王提前半秒鐘撲到一個地方等著它,它剛一落地,就把牙刀送了上去。 這一次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咬在了岡日森格的屁股上,血從很深的窟窿裡冒了出來,雖然不致命,但難以忍受的疼痛讓岡日森格禁不住轉著圈蹦跳了好幾下,直想把屁股甩離身體,甩到雪山那邊去。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第三次癩皮狗一樣地趴了下來,依然用犀利而毒辣的眼光瞪著它。岡日森格忍住疼痛,撩起大吊眼,不屈地對視著,感覺就像強烈的陽光刺進了黑暗的眸子,頓時有了一陣眩暈。它再次發現上阿媽獒王具有如此完美的儀錶,那巨獒特有的野性勃勃的靈肉組合,即使在靜止不動的時候,也有奔騰呼嘯的曠野氣勢。 岡日森格喘了一口氣,似乎累了,不像年輕時那樣不知疲倦了。但是它知道它不能再有自認老邁的感覺,它必須年輕起來,強迫自己用最後的血性迸發出最亮的光彩。它抖動著毛髮,激勵著自己的各個器官,激勵著渾身的每一個細胞,希望它們偉大起來、年輕起來,就像真正的獒王那樣豐盈而靈動、妖嬈而激蕩。 聲音又來了,呼呼地響,是淩厲肅殺的黑色疾風,朝著岡日森格拍打而來。岡日森格忽地揚起了頭,用寒冷如雪的眼光盯著上阿媽獒王。 馬上又是選擇,感覺告訴岡日森格:躲閃,躲閃,躲閃,你必須躲閃。但是感覺未必準確,它應該反其道而行之。它選擇了靜立不動。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閃電般的進攻開始了,岡日森格的選擇也就閃電般地有了答案:錯了,錯了,岡日森格這次又錯了。 智慧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在關鍵時刻再次堅持了它的原則:沒有戰術的戰術是最有用的戰術,沒有詭計的詭計是最好的詭計。它簡單而稚拙地直撲岡日森格,橫著利牙飛快地插向了對方的喉嚨。岡日森格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可能躲開,下巴一低,護住喉嚨,用自己的額頭迎著對方的牙齒頂了過去。 「嘎巴」一聲響,岡日森格只覺得頭昏眼花、額際刺痛,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它躺倒在地上只停留了兩秒鐘,就掙扎著站了起來。朝前看去,才發現上阿媽獒王也和自己一樣倒了下去。也就是說,它的額頭這一次經受了鐵齒鋼牙的攻擊,也顯示了無與倫比的堅硬,它爛開了額頭上的皮肉,卻也讓對手在見識了一隻立地生根的藏獒岩石一樣的穩固之後,匍匐在地上了。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很快站了起來,用舌頭舔著牙齒。藏獒身上,最堅硬的是牙齒,其次是頭,但這次最堅硬的卻沒有拼過次堅硬的,岡日森格只是損傷了額頭上的皮肉,骨頭卻好好的,依然完美地堅硬著。 上阿媽獒王收回牙齒,閉上了嘴,眼睛放電一樣瞪著對方。岡日森格避開了對方的眼光,感覺自己脖子、屁股、額頭上的傷口,看到上阿媽獒王第四次緊貼著地面,癩皮狗一樣地趴下了。 岡日森格挺立在離對手十米遠的地方,表面上從容鎮定,心裡頭卻一抽一抽地緊張著。從上阿媽獒王紅瑪瑙石的眼睛火箭一樣逼射的鋒銳裡,它看出了這一次撲咬的分量。大概是最後一次吧,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志在必得,不是撕開岡日森格的肚腹,讓它拖著腸子斷命,就是咬斷它的喉嚨,讓它氣絕身亡。 糟糕的是,岡日森格還沒有想好是靜立還是躲閃。 感覺,感覺,感覺怎麼越來越不對了,一會兒是靜立著不動,一會兒又是跳起來閃開。那就不要依靠感覺了,依靠頭腦。岡日森格甩動碩大的頭腦,急切而緊張地尋找著答案。突然,岡日森格昂揚起了身子,用琥珀色的眼睛裡迸發而出的焰光熾火盯視著上阿媽獒王,告訴自己也告訴對方:驚塵濺血、一命嗚呼的時刻已經來到,不是你,就是我。所有觀戰的人和狗都沒有想到,癩皮狗一樣趴在地上就要蹦躍而起的上阿媽獒王也沒有想到,這一次岡日森格既沒有靜立著不動,也沒有跳起來閃開,而是雄風鼓蕩地俯衝過去,就在上阿媽獒王準備覆蓋它的前夕,把同樣勇猛的覆蓋還給了上阿媽獒王。 成功了。岡日森格從跳起、奔撲到覆蓋、撕咬,整個動作連貫得天衣無縫,就像它年輕時那樣,出神入化到根本就看不出是打鬥。沒有聲音,咆哮和廝打的聲音瞬間消失了,只有空氣的震動在不經意中變成了徐徐來去的夏風。 原始的惡浪淹沒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野性的肉體壓得它根本就喘不過氣來。這只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依然像癩皮狗一樣趴在地上,無聲地驚訝著。被懾服後的欽佩左右了它的神經,它變得安靜而容忍,甚至都忘了反抗和仇恨,忘了作為獒王的丟臉和屈辱,也忘了疼痛。 疼痛應該來自喉嚨,岡日森格一口咬住了它的喉嚨,疾速而準確,簡直就是一把飛刀,讓上阿媽獒王眼睛都來不及眨巴一下,就皮開肉綻。死了,死了,我就要死了。上阿媽獒王心裡哭泣著,它知道只要岡日森格的牙齒輕輕一陣錯動,它的氣管就會斷裂,死亡就會從裂口中溜進來,佔據它的整個身體。 但是岡日森格的牙齒卻遲遲沒有錯動,好像它很願意這樣把頭埋在對方濃密的獒毛裡延長即將咬死對手的興奮,或者它聽到了對方心裡的哭泣,有一點不忍,又有一點同病相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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