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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5章 格薩爾寶劍之 神宮

  一座面對狼道峽的山岡,草色綠得能把人畜暈倒。岡頂和山麓按東西南北的方向聳立著四座神宮。神宮也叫拉則神宮,意思是山頂上的俄博,或者叫山頂上的箭垛。神宮由地宮和天宮兩部分組成,地宮裡埋藏著一些被寺院活佛加持過的寶物:佛像、佛經、佛珠、佛衣、金剛橛、七珍八寶等等。從地宮中央高高升起著一杆宮心木,被紅色的氆氌裹纏著,環繞著宮心木,就是天宮的景象:幾袋糧食圍了一圈,一些泥塑的佛像圍了一圈,金銀銅鐵的盛水寶器圍了一圈,抹著酥油的嘛呢經石圍了一圈;然後是短柄的達瓦刀、長柄的尼瑪刀、鐵鑄的斧鉞和打造的金剛杵;最後是一圈白石,白石內外密集地插著指頭粗的檉柳和綁著羽毛的樺木箭,一根根白色的羊毛繩和黑色的牛毛繩從宮心木的高端流瀉而下,連接著檉柳和箭叢,無數哈達、經幡和風馬旗飄搖在繩子上,斑斑斕斕,蔚為壯觀。

  神宮的作用就是祈求神的降福,依靠神來戰鬥,西結古草原的人希望山神、河神、天神、地神、風暴神、雷雨神、四季女神等等一切自然之神都匯合在此處,以巨大的凝聚力保衛尊敬的麥書記和神聖的藏巴拉索羅。

  首先來到這裡的是上阿媽草原的騎手,他們站在山岡前平整的草地上,敬畏地望著四座神宮,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好。他們明白這樣的神宮是專門用來保衛藏巴拉索羅的,如果他們想把藏巴拉索羅從西結古草原拿走,就必須舉行拉索羅儀式,祭祀神的同時祈求所有的地方神開闊一下自己的心胸,寬容地對待他們這些外鄉人在西結古草原的所有行動。他們堅定地相信,如果不舉行拉索羅儀式,神的懲罰立刻就會降臨頭頂。可是現在,他們什麼儀式也來不及舉行,就聽到了一陣馬蹄的轟響,聽到了幾聲人的呐喊,更重要的是,他們聽到西結古領地狗群的集體吼叫,隱隱約約地,從野驢河的方向,逆風而來。

  比人反應更強烈的是上阿媽領地狗。它們「嘩」地一下跑到了人的前面,用自己的身軀堵擋在了迫臨而來的危險前面。它們也開始吼叫,此起彼伏,如獅如虎,試圖用自己的聲音蓋過對方的聲音,用自己的震懾抗衡對方的震懾。

  就在兩股領地狗群震懾與反震懾的聲浪中,西結古公社的書記班瑪多吉出現了。他帶著一群西結古草原的騎手,縱馬而來,一溜兒排開,在綠色山麓下的四座彩色神宮前,拉起了一道防禦線。班瑪多吉勒馬停下,面對著一群上阿媽騎手,「哼」了一聲說:「我們吉祥的黑頸鶴信使還沒有把潔白的請柬送達上阿媽草原,你們怎麼就跑到我們的草原上來了,你們來幹什麼?」

  上阿媽騎手中,領頭的是公社副書記巴俄秋珠。巴俄秋珠笑了笑說:「班瑪書記你好,你忘了我在西結古草原長大,我十多年都沒有回來了,我回來看看不行嗎?」班瑪多吉說:「看看是可以的,但為什麼要帶著這麼多騎手、這麼多藏獒?」巴俄秋珠說:「人多狗多是為了表示對你們的尊重。聽說你們的草原上長出了藏巴拉索羅神宮,我們大家都想來頂禮磕頭。」

  班瑪多吉揮著手吼道:「你們有什麼資格到這裡來頂禮磕頭,這裡是我們的神,我們的神就只能保佑我們。」巴俄秋珠說:「我記得有一年你來上阿媽草原開會,見了我們新刻在石崖上的佛菩薩倒頭便拜,我們說什麼了沒有?天下藏民的神都是一樣的神,你們的也是我們的,就好比西結古寺裡的佛爺喇嘛保佑著我們大家一樣,西結古草原寬宏大量的騎手們,為什麼變得這麼小氣,為什麼不准我們頂禮磕頭?」

  班瑪多吉說:「巴俄秋珠你什麼時候變得油嘴滑舌了?你們是沖著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來的,誰不知道你們的狼子野心啊。」巴俄秋珠說:「知道就好,藏巴拉索羅代表了我們青果阿媽草原,更代表了吉祥的未來,我們要把它獻給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班瑪多吉說:「既然這樣,那你們就回去吧,藏巴拉索羅已經來到了我們西結古草原,只有我們才有資格把它獻給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巴俄秋珠說:「我們是想回去,但上阿媽草原的父老鄉親不讓我們回去,他們對我說,把藏巴拉索羅敬獻給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的只能是我們上阿媽草原。」

  班瑪多吉還要說什麼,就見站在巴俄秋珠前面的幾隻大藏獒眼放凶光,朝著他這個敢於指手畫腳的人狂吠了幾聲,抑制不住地撲了過來,便大喊一聲:「曲傑洛卓,曲傑洛卓。」

  曲傑洛卓早就守護在他前面,威脅地跳了一下,又立住了。它知道幾隻上阿媽大藏獒並不是真的要來撕咬自己的主人,眼放凶光也好,狂吠奔撲也罷,都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便把身子一橫,飄晃著長長的鬣毛,坐了下來。幾隻上阿媽大藏獒撲到跟前就停下了,不陰不陽地低吼了幾聲,朝後退去。巴俄秋珠喊起來:「退回來幹什麼?往前沖啊。」幾隻大藏獒沒有聽他的,也像曲傑洛卓那樣坐了下來。一時間,雙方的藏獒都不叫了,連正從遠方奔撲而來的西結古領地狗群也不叫了,好像它們從這邊的平靜中得到了某種啟示:生活在延續,日子一如既往地和平著,領地狗與領地狗之間並不會發生激烈的廝打與流血。

  沒有發生廝打與流血的日子已經很久很久了。幾年來和平與寧靜一直是草原的伴生物,部落飛快地消失,草原與草原之間的界限已經淡化,人民公社用一種高度集中的生產方式把更多的牧民招呼到了一起,人是可以在自己的公社不同的草原上常來常往的。領地狗群雖然依舊堅守著自古以來的領地,卻已經看慣了外來人和外來藏獒的造訪,不像過去那樣神經質地見生人就設防,見生狗就追咬了。仿佛一種默契正在形成:能不打就不打,包容,包容。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看到幾隻大藏獒居然不聽自己的,惱怒地從馬上跳下來,挨個踢著大藏獒的屁股,看它們還是無動於衷,就揮動馬鞭抽起來,邊抽邊說:「不敢打鬥的藏獒就不是藏獒,我要你們幹什麼。」來到西結古草原的上阿媽領地狗是清一色的藏獒,它們的獒王帕巴仁青是一隻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看到巴俄秋珠揮鞭如雨,它從狗群裡跳出來,撲過去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巴俄秋珠,仿佛是說:主人啊,要抽你就抽我吧。巴俄秋珠更加生氣了:「你這個不負責任的獒王,你還來護著它們,那我就先抽死你。」他讓自己的騎手統統下馬,對它們說:「抽,你們輪換著給我抽,要讓我們的領地狗知道,它們要麼死在戰場上,要麼死在主人的鞭子下,退卻是沒有活路的。」

  騎手們猶豫著不想舉起鞭子。巴俄秋珠說:「你們不忍心抽是不是?那你們給我上,給我把西結古騎手一個個撂倒,給我佔領神宮,搶來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這更不可能,雖然上阿媽草原和西結古草原是兩個公社,但畢竟是一個縣的,雙方的騎手已經多少年沒有發生衝突了。人和人之間很少積怨的事情,缺乏仇恨的動力,怎麼去打呢?只能讓藏獒打,藏獒天生就是為了打鬥,而且是為人而打,藏獒不打,他們就打藏獒。主人的存在,就應該是鞭子的存在。上阿媽騎手們朝著獒王帕巴仁青舉起了鞭子,這個抽幾下,那個抽幾下。帕巴仁青慘叫著,但就是不躲開,它生怕自己一躲開,主人的鞭子就會落到別的領地狗身上。

  騎手的鞭子終於喚醒了上阿媽領地狗們的天性,那幾隻最早出擊的大藏獒又開始出擊了,它們掛著眼淚撲向了班瑪多吉,撲向了西結古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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