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這時從帳房裡走出來了牧民貢巴饒賽的小女兒央金卓瑪,趕羊似的吆喝了一聲。父親回頭吃驚地說:「央金卓瑪你也在這裡啊?那就好,那就好,你離開後,我一直擔心著你。」央金卓瑪用美麗的大眼睛惡狠狠地剜了父親一眼說:「漢紮西你來我們這裡幹什麼?趕快走吧,趕快離開我們西結古草原。西結古寺的喇嘛說了,你是九毒黑龍魔的兒子地獄餓鬼食童大哭的化身,你來到西結古草原,就是要吃掉孩子的,你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狼,有時候又是護狼神瓦恰的變種,你變成狼的時候我們的孩子就不見了。」父親委屈地說:「央金卓瑪你不能這樣說,你經常來寄宿學校,你應該瞭解我。」

  央金卓瑪不理他,慫恿她家的黑藏獒撲咬父親。黑藏獒奇怪了,眨巴著眼睛望望主人,又望望父親:怎麼回事兒?這是寄宿學校的漢紮西,我認識的。央金卓瑪一再地慫恿著:「咬死他,咬死他,他讓草原的孩子死了那麼多,趕快咬死他。」黑藏獒只好聽從主人的,吼叫著,忽地撲了過來。但它只是佯叫佯撲,決不肯把爪子搭到父親身上,更不會用利牙對準父親。

  大灰獒江秋幫窮跳過來,橫擋在了父親身前,沖著佯叫佯撲的黑藏獒厲聲呵斥著。黑藏獒趕緊閉嘴了,趴在地上,回頭乞求地望著央金卓瑪,哀哀地叫著:別讓我咬這個人了,這個人是獒王岡日森格的恩人,是多吉來吧的主人,我知道的。然後又抱歉地望著父親,吐出舌頭,友好地笑了笑。

  父親潸然淚下,心酸地說:「藏獒是理解我的,你家的藏獒是理解我的,可是你們,西結古草原的人啊,怎麼就一口咬定我是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和護狼神瓦恰的化身呢?要是那樣,多吉來吧、獒王岡日森格,還有我身邊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每一隻接近過我的藏獒,早就把我咬死了。」

  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離開了央金卓瑪,在一片橘黃色霞光的映襯下,走向了碉房山,他想起了那個讓他差一點死掉的雪坑,想起了曾和他共同度過了好幾個晝夜的瘌痢頭公狼和瘌痢頭母狼,便帶著一種好奇和期待重逢的感覺走了過去。

  仿佛是一對戀人在互相接近,雪坑很快出現在了他面前。父親以懷舊的傷感和懼狼的緊張站在了坑沿上,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就跟他離開時的情形一樣,瘌痢頭公狼守在裂隙口,保護著探頭探腦的母狼。看到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的身影出現在雪坑上面,瘌痢頭公狼驚怕得揚起了頭。

  父親制止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吼叫,大聲說:「還認得我吧,狼,你們居然還在這裡,為什麼不出去?哦,對了,你們出不去,等到春暖花開,雪坑變淺了以後,你們才能出去,再說母狼受傷了,已經沒有生存能力了,一旦出去,不是被藏獒藏狗咬死,就是被其他狼和雪豹吃掉。」說罷,他把揣在懷裡的幾塊生羊肉扔了下去。咚咚的幾聲響,狼嚇壞了,瘌痢頭母狼趕緊把腦袋縮進了裂隙,瘌痢頭公狼一陣顫抖,本能地張大嘴齜出了利牙。

  父親帶著大灰獒江秋幫窮轉身離去了。瘌痢頭公狼盯著被生羊肉砸出的雪洞,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撲過去,刨了幾下,一口咬起了一塊生羊肉。餓壞了,再沒有食物,它們就要餓死了。它把生羊肉叼到了裂隙跟前,咿咿地叫著。瘌痢頭母狼爬出了裂隙,流著拖地的口水,用一種久違了的貪婪而深情的眼光,望著香噴噴的生羊肉。

  一會兒,瘌痢頭公狼發出了一陣幽婉深長的嗥叫,那是對父親的感激,也是對父親的送別。父親明白了,但他想的更多的是:千萬不能這樣叫,太冒險了,藏獒們聽了會來咬死它們,別的狼聽了會來吃掉它們。

  正這麼想的時候,父親突然聽到狼嗥的聲音裡摻進了一陣狗叫,猛回頭,就見央金卓瑪帶著她家的黑藏獒和幾個牧民出現在了雪坑前。父親驚喊一聲:「央金卓瑪,你要幹什麼?」

  央金卓瑪不理父親,坐到地上,沿著坑壁溜了下去。黑藏獒一看主人下去了,狂叫一聲,也跳了下去。頓時傳來一陣撲咬聲。幾個牧民站在坑沿上吆喝著:「咬死狼,咬死狼。」

  父親帶著大灰獒江秋幫窮朝前跑去,突然意識自己根本無力阻攔黑藏獒的撲咬,一屁股坐了下去,又一把撕住江秋幫窮說:「你不要過去,不要過去幫忙。」仿佛撕住了江秋幫窮那一對瘌痢頭的狼夫狼妻就會不死,或者死得慢一點。

  半個小時後,幾個牧民把央金卓瑪和她家的黑藏獒用繩子吊出了雪坑。央金卓瑪望著父親幸災樂禍地喊道:「漢紮西你的狼死啦,兩匹狼都死啦,你過來看看吧。」似乎她帶著人和狗來這裡打狼是打給父親看的。

  央金卓瑪一行很快走了。父親來到了雪坑沿上,望著死去的瘌痢頭公狼和瘌痢頭母狼以及它們還沒有來得及吃完的一塊生羊肉,禁不住流出了眼淚。他說:「對不起了,對不起了,是我把他們引來的,我要是不朝這裡走來,央金卓瑪也許早就把你們忘掉了。」說罷,他心裡就恨恨的,也不知是在恨誰。幾天前岡日森格跳進雪坑援救父親時沒有咬死這一對瘌痢頭的狼夫狼妻,而今天央金卓瑪的黑藏獒卻把它們毫不留情地咬死了,這讓父親意識到,其實藏獒和狼並沒有物種之間千年萬年、與天不老的那種仇恨,它們的仇恨都是因為人,人是世世代代仇恨狼的,世世代代跟人生活在一起的藏獒,也就學著人的樣子世世代代仇恨著狼。而一旦藏獒發現,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恨狼,也並不是所有的狼都值得去恨時,它也就沒有必要毫不妥協地和狼過不去了,至少沒有必要和所有的狼過不去,就像靈性的岡日森格,它是那樣瞭解父親,父親不想讓死的,它決不撕咬一口。

  父親站在雪坑沿上,憑弔了一會兒瘌痢頭夫妻,然後和大灰獒江秋幫窮走向了野驢河邊環繞著寄宿學校的那片雪原。

  這片雪原是多吉來吧的老家,是多吉來吧過去每天奔跑、獵逐、巡邏的地盤。父親對江秋幫窮說:「要是在這裡仍然找不到多吉來吧,我就只好離開西結古草原了。」江秋幫窮聽明白了,打起精神,呼哧呼哧地到處聞著,好像是說:你不會離開西結古草原的,我已經聞到多吉來吧的味道了。但它馬上意識到,它聞到的是多吉來吧過去遺留的味道,而不是現在的味道,現在的味道依然渺茫。更何況即使現在的味道濃烈到就在百米之外,它也很難找到多吉來吧,曾經是飲血王黨項羅刹的多吉來吧,是進攻的神,也是躲藏的鬼。江秋幫窮頓時就有些沮喪,耷拉下沉重的腦袋,跟在父親後面一搖三擺。

  他們在這片熟悉的雪原上從北到南、從東到西,跋涉了很長時間,什麼收穫也沒有。父親停了下來,矚望悲愴的四野,苦澀地長歎一聲。大灰獒江秋幫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找了一塊低窪處,使勁刨起來,它知道父親勞累了一夜,需要休息了,就想儘快替父親挖出一個雪窩子來。

  父親感動地望著江秋幫窮,悲傷地說:「看來我只能離開西結古草原,多吉來吧是找不到了,它已經從肉體到心靈離開了我,離開了所有的人。它的自尊心比一般的藏獒都要強,它認為孩子被狼咬死了就全是它的責任,它會用躲避人群的方式、用不吃不喝的方式折磨自己,它很快就會死掉,是強烈的羞恥感和更加強烈的尊嚴感讓它死掉的,誰讓它是藏獒呢。你們藏獒是不是都這樣,失敗的藏獒,受了重傷的藏獒,都會悄悄地離開主人,離開家,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默默地也是儘快地走向生命的終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