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獒王岡日森格收回了注意力,意識到現在對人和領地狗群真正具有威脅的,還是原本屬於西結古草原野驢河流域的那幾股狼群——黑耳朵頭狼的狼群、斷尾頭狼的狼群、紅額斑頭狼的狼群。面對這三股窮凶極惡的大狼群,人和領地狗群只有收拾掉它們的頭狼,才有可能保證自己不被吃掉,或者少被吃掉。

  領地狗群繼續狂叫著,似乎狂叫也是一種掩護,就像人跟人的打仗,藏獒把聲音當成了掃射的機槍和煙幕彈,一來吸引了狼群的注意,二來掩護了同伴的出擊。就在領地狗群專注於狂叫的時候,獒王岡日森格走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跟前,它們互相嗅著鼻子碰著頭,用牙和舌頭摩挲著,好像在商量著什麼。江秋幫窮不停地首肯著:好啊,好啊,就這樣。然後就分開了。片刻,趁著越來越有聲威的藏獒的叫囂,大灰獒江秋幫窮離開人群和領地狗群,悄沒聲地走向了狼群。

  雪原上的狼群處在上風的地方,它們聞不到有藏獒正在悄悄靠近的信息。更重要的是,大灰獒江秋幫窮閉上了深藏在長毛中的眼睛,不讓一絲光亮露向黑夜,僅憑著發達的嗅覺和四個爪子的探摸,判斷著方向、道路、狼群的遠近和頭狼的位置,加上它的深灰色皮毛和夜色基本一致,當它低伏著身子,來到距離狼群僅十步遠的雪丘後面時,狼群居然沒有發現它。

  黑夜裡的狼群,以為獵逐對象已經衰弱的狼群,一般都會採取以攻為主的狼陣,這樣的狼陣裡,頭狼必然會出現在最前面。大灰獒江秋幫窮就是沖著頭狼而去的,這是獒王岡日森格的吩咐:咬死它,一定要咬死黑耳朵頭狼,黑耳朵頭狼和高高在上的斷尾頭狼,是我們最大的禍害。

  對藏獒來說,黑夜裡找到頭狼的位置,比白天更容易一些。一片藍幽幽的光亮中,那兩盞處在前排的最亮的移來移去的似藍似綠的燈,就是頭狼的眼睛。獒王岡日森格的叫聲,似乎就是給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指令:往左,往右,照直走——諸如此類的。而閉著眼睛走路的江秋幫窮,還可以用超人的嗅覺捕捉到頭狼的味道,整個狼群中,最勤於交配的就是頭狼,那匹異常濃烈地散發著雄性的騷氣和母狼臊氣的狼,就一定是頭狼。

  現在,無論是獒王岡日森格的指令,還是大灰獒江秋幫窮自己的嗅覺,都把目標的位置鎖定在了同一個地方,雪丘前面,十步遠的狼群邊沿,那匹凸然而出的大狼,就是黑耳朵頭狼。匍匐在地的江秋幫窮很快就要站起來了,緊閉的眼睛馬上就要睜開了,一睜開眼睛它就要撲過去,結果只能是一個,那就是死——不是黑耳朵頭狼被自己咬死,就是自己被狼群咬死。

  突然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上,一陣喧囂哭叫奔瀉而來。人們仰頭觀望著,都知道那裡發生了戰鬥,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領地狗尤其是獒王岡日森格是知道的,它們通過自上而下的夜風,聞到了黨項羅刹多吉來吧的雄壯之氣,卻無法通過語言告訴人,只能助威似的喊叫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

  多吉來吧肯定意識到了這股高高在上的狼群對人和領地狗群造成的壓力,也聽懂了獒王岡日森格的吼聲裡有著對它的期待:咬死斷尾頭狼,趕走上面的狼群。它出動了,幽靈一般走出它的隱蔽地,屏住呼吸,閉著眼睛,腳步輕盈,鬥折蛇行,空氣一樣不露形跡,突然又是疾風高速,在同一秒鐘,用前爪掏進了一匹狼的肚子,用牙刀劃破了另一匹狼的喉嚨,然後一閃而逝,以風的速度把自己變成了寂靜的一部分、黑夜的一部分。

  接著,幾分鐘之後,在狼群的另一面,又是一次詭秘惡毒的襲擊。多吉來吧的戰法是先襲擊狼群的後面,再襲擊左面,然後襲擊右面。三次襲擊之後,狼群就以為下一次一定是襲擊正面了,斷尾頭狼從前鋒線上縮了回去,把自己隱藏在了幾匹大狼的後面。

  然而,來自正面的襲擊並沒有出現,多吉來吧又重複了一遍襲擊的次序:先襲擊狼群的後面,再襲擊左面,然後襲擊右面。三次襲擊之後,狼群就以為對方是永遠不敢襲擊正面的。斷尾頭狼嗥叫著,調動壯狼和大狼嚴加防守左面、右面和後面,自己從狼群中走出來,大大咧咧地挺立在了正面,以鷲鷹觀鼠的傲慢,俯視著制高點下面的人群和領地狗群。

  多吉來吧的襲擊很快又出現了。這一次它潛行到了狼群的正面,它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匍匐在積雪高岩後面,等待一個最容易得手的時機,它認為只要自己來到狼群的正面,睜開眼睛看見了斷尾頭狼,咬死它的時機就已經到了。它猛吼一聲,吼聲還沒落地,身子就閃電般地來到了斷尾頭狼跟前。

  斷尾頭狼的第一個反應是轉身就跑,第二個反應是迎頭抗擊。如果它堅持第一個反應的話,說不定還有存活的希望,多吉來吧很可能只會咬住它腰肋以後的部位,可是它突然覺得撲過來的黑影並不強大,因為朝它吹來的風很輕很輕,輕得就像一隻兔子掀起的風。它回過頭來張嘴便咬,這才看清這個輕捷如兔的敵手,原來是個重量級的大藏獒,它驚叫一聲,轉身再逃,但已經不可能逃脫了。多吉來吧在一爪子打倒它的同時,騎在了它身上,用四個爪子前後左右地牢牢控制了它。

  斷尾頭狼悲慘地嗥叫著,像是在呼喊它的部下:救命啊,救命啊。部下們驚呆了,紛紛後退著,沒有一個敢於撲過來援救。已經穩操勝券的多吉來吧昂著頭,似乎想了想:是用爪子掏出對方的腸子,還是用牙刀割斷對方的喉嚨?結果它既沒有用爪子,也沒有用牙刀,而是用如雷貫耳的咆哮轟炸著,一連轟炸了好幾聲,然後聞了聞狼的鼻子,跳下狼身,揚長而去,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狼群圍向了斷尾頭狼,聞著,看著,發現它們的頭狼完好無損,哪兒也沒有受傷,一滴血都沒有流失,但的確是死了,呼吸和心跳都沒有了。它們驚訝得嘵嘵不休,好像在爭吵:斷尾頭狼是被多吉來吧的咆哮震死的,還是被多吉來吧的高大魁偉、獰厲悍烈嚇死的?

  有幾匹狼齊聲嗥叫起來,嗥叫淒厲哀婉,你長我短,悠悠地從高處往低處降落而去。

  一定是神意安排了這場屠殺,如果不是從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上,傳來一陣狼群的喧囂哭叫,黑耳朵頭狼也許會發現十步遠的雪丘後面,隱藏著一隻驃勇剛猛的藏獒,那喧囂哭叫一傳來,所有的狼包括黑耳朵頭狼都抬起了頭,這幾乎就等於送死送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血口之中。

  大灰獒江秋幫窮撲過去了,黑耳朵頭狼一對幽黑的耳朵抖了一下,眼睛一沉,看清是一隻偉碩的藏獒覆蓋了自己,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喉嚨就被鋼鉗一樣的獒牙捏住了。掙扎是徒勞的,無聲的掙扎更是徒勞的,黑耳朵頭狼就像被它許多次咬住的羊一樣,無助地撲騰著,動作越來越小,漸漸不動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