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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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瑪多吉主任沒想到,第一個踩到自己肩膀上的卻是他聲明不讓上的夏巴才讓縣長。夏巴才讓是跳上去的,跳到了班瑪多吉的肩膀上他還在跳,一邊跳,一邊說:「這就是結實?結實,我讓你結實,結實個屁,你不要顯能了,你還是老老實實自己逃命去吧。」高大魁梧的夏巴才讓縣長直到把班瑪多吉主任跳塌了,才從人家身上下來。 班瑪多吉從地上爬起來,揮拳就打。夏巴才讓忽地蹲了下來,喊道:「我的腰最圓、膀最闊、個子最高,你們趕緊上,書記、活佛、頭人、藏醫、梅朵拉姆,還有這些喇嘛,你們趕緊上。」班瑪多吉撲過去,揍了夏巴才讓一拳。夏巴才讓惡狠狠地說:「這一拳我記住了,以後我會還給你,王八蛋趕快逃命吧。」班瑪多吉哼了一聲說:「不要以為我比你差,我比你強,各個方面都比你強。」說著,也蹲了下來,「上啊,你們趕快上啊。」 狼群繼續朝前挪動著,有幾匹膽子大的壯狼離人只有五步遠了。麥書記說:「丹增活佛,不要客氣了,趕快上啊。」說著抱起丹增活佛,放在了夏巴才讓縣長的肩膀上。夏巴才讓忽地一下站了起來。麥書記回身又要去抱藏醫喇嘛尕宇陀,自己卻被藏紮西抱起來,放在了班瑪多吉主任的肩膀上。班瑪多吉也是忽地一下站了起來。 人們開始往上攀了。三米高的冰壁,踩著人的肩膀,正好可以攀上去,攀上去就好了,就能或爬或走地重新回到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人們自動分成了兩組,一組踩著夏巴才讓縣長的肩膀,一組踩著班瑪多吉主任的肩膀,一個接一個地攀上去,安全地站到了冰壁上。鐵棒喇嘛藏紮西背靠冰壁,面對狼群,端著鐵棒守護著夏巴才讓和班瑪多吉。 夏巴才讓縣長和班瑪多吉主任一邊扭頭互相怒視著,一邊咬緊牙關比賽著,看誰的肩膀馱上去的人多。「十四個。」夏巴才讓大聲說,除了他們自己和藏紮西,這是最後一個被他馱上去的人。班瑪多吉比他少了一個,頓時就不服氣了,撇著嘴朝身後的藏紮西喊道:「快上,從我這裡上。」藏紮西說:「你累了,還是我來馱你。」說著蹲了下去。班瑪多吉一把撕住他,使勁搖晃著說:「我還差一個,就差一個,快上,快從我這裡上,我求求你了。」藏紮西看著班瑪多吉懇求的眼光,把鐵棒交給他,一步踩上了他的肩膀。「哈哈,平了,平了,夏巴才讓我和你平了。」班瑪多吉笑著站了起來。 現在,冰壁下面只剩下夏巴才讓縣長和班瑪多吉主任了。半圓的狼群包圍圈又縮小了一些,最近的幾匹狼離他們只有三步遠了。 夏巴才讓望著班瑪多吉冷笑著說:「現在怎麼辦,快說。」班瑪多吉說:「說什麼說,快過來,你是縣長,我馱你上去。」夏巴才讓說:「不行,我官兒比你大,我應該馱你上去。」班瑪多吉說:「你以為你官兒大,狼就不吃你了?」夏巴才讓說:「你這個笨蛋,你沒聽說狼不吃縣長嗎?」班瑪多吉說:「狼更不吃主任,主任是管狼的,西結古草原的狼都認得我,快上吧,大笨蛋縣長。」 夏巴才讓說:「這樣吧,我們比護身符,看誰的守舍神厲害誰就留下。」看對方沒表示反對就又說,「我是虎年生的,我的護身符上是虎威轉輪王。」班瑪多吉一聽就得意了:「我是龍年生的,我的護身符上是青龍騰飛的殊勝法王,我比你厲害多了。」夏巴才讓說:「你說了不算,讓丹增活佛說,到底誰厲害。」班瑪多吉說:「難道你沒聽說過『虛空界名聲最大者是青龍,任何好漢不能擒』嗎?」夏巴才讓說:「誰說的?」班瑪多吉說:「格薩爾說的。」 這時一隻失去耐心的狼撲了過來,整個狼群忽地朝前湧蕩了一下。班瑪多吉猛地站起,比劃著鐵棒把狼趕到了三步之外,趕緊又回身蹲下,喊著:「快上,快上,又笨又蠢的虎威縣長,你快上。」 夏巴才讓縣長老虎一樣跳起來,撲向班瑪多吉主任,一手揪住他的衣袍領口,一手揪住他的腰帶,嗨的一聲扛在了肩上,又嗨的一聲舉了起來。他本來沒有這麼大的力氣,但是現在有了,洪水一樣兇險的狼群把力氣逼出來了。 鐵棒喇嘛藏紮西和索朗旺堆頭人趴在冰壁上面,伸手撕住了班瑪多吉,又把一根接長了的腰帶放下去,告訴夏巴才讓:「快啊,快抓住腰帶,我們把你吊上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剛剛鬆開班瑪多吉,夏巴才讓就慘叫一聲,倒了下去。 夏巴才讓縣長是被狼群拽倒的,十幾匹狼一起撲向了他。狼群覺得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再不撲就一口肉也吃不上了。拽他倒地的同時,又有十幾匹狼撲向了他,覆蓋,狼的覆蓋就是死神的覆蓋。 但是夏巴才讓並不想死,他喊叫著,反抗著,他早就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會被狼吃掉,但還是不懈地掙扎著,反抗著。 冰壁上面的人喊起來:「夏巴才讓縣長,夏巴才讓縣長。」喊聲最大的是班瑪多吉主任:「是我害了你呀,夏巴才讓縣長,我打了你一拳,你還沒還我呢,我等著你還我呢,夏巴才讓縣長。」 惟一沒有喊叫的是丹增活佛,他喃喃地說:「夏巴才讓縣長救了我們大家,我們為什麼不能去救他呢?他不會死的,不會死的。」說著,他從好不容易攀上來的冰壁上溜了下去。接著麥書記溜了下去,班瑪多吉主任溜了下去,鐵棒喇嘛藏紮西和梅朵拉姆溜了下去,索朗旺堆頭人和藏醫喇嘛尕宇陀溜了下去,那些西結古寺的喇嘛,那些索朗旺堆家族的人,也都一個個溜了下去。 所有跳下去的人都不避危險地跑向了狼群,他們覺得夏巴才讓縣長還活著,不相信他的靈魂已經離他而去。梅朵拉姆說:「『夏巴才讓』的意思我知道,是彌勒長壽,是不是啊,彌勒長壽?」藏醫喇嘛尕宇陀說:「是啊,是啊,他叫彌勒,又叫長壽,他怎麼會死呢?」 來自不同狼群的幾十匹狼,搶奪著同一具屍體,爭吵和打鬥是不可避免的,互相撕咬的聲音響成一片,強壯的身體、蠻橫的態度、兇殘的程度,在這裡起著決定作用,有的吃到了,有的沒吃到,有的是搶,有的是偷,更有被咬得傷痕累累而沒有吃到一口的,嗚嗚嗚地在一旁哭叫。沒有哪匹狼會理睬它們的哭叫,謙讓和同情不屬於野性的荒原,更不屬於殘酷的野獸群落。 更多的狼則站在搶奪現場的邊沿,流著口水,克制著自己的貪饞,儘量平靜地佇立著。它們這是為了保持群體的獨立,避免在混亂中狼群和狼群的交叉。狼群的紀律就是這樣,除了頭狼和被頭狼允許的母狼,在食物不夠的時候,大家都是輪著搶奪,不管你搶上沒搶上,這一次參與了搶奪的,下一次就不能再參與了。 沒有參與搶奪的狼首先發現:攀上冰壁逃命的人又回來了,而且是跑著回來的。怎麼回事兒?是因為人知道一個人的血肉不夠狼吃,就主動把自己送來了嗎?它們興奮得前擁後擠:來了來了,人又來了。它們狼多勢眾,鬥志旺盛,一點也不怕人。人算什麼,只要他們手裡沒有槍,就只能受狼群的攻擊,而不能攻擊狼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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