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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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渾身抖了一下,摩挲著懷裡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心說這就是命啊,我們就是被狼吃掉的命,不是被這群狼吃掉,就是被那群狼吃掉。他用一隻胳膊摟住兩個小傢伙,騰出一隻手,從依然飄搖在胸前的黃色經幡上撕下一綹來,朝著狼群扔了過去,喊道:「我要念經啦,狼你們聽著,我要請來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跟我一起念經啦,我要把你們超度掉,也要把我自己超度掉,升天了,升天了,漢紮西就要升天了。」那一綹經幡隨風而逝,仿佛聽了父親的話,代替父親到狼群那裡念經去了。父親拍了拍大灰獒江秋幫窮的頭說:「別管我了,你自己走吧,你能沖出去的,去找你的獒王岡日森格。」 大灰獒江秋幫窮當然不會聽父親的,它圍繞著父親轉來轉去,突然沖向了斷尾頭狼。斷尾頭狼停下了,整個狼群都停下了,就停了一會兒,還沒來得及和江秋幫窮交鋒,就轉身往回跑去。怎麼了?怎麼這股狼群是如此的膽小?江秋幫窮生怕有詐,趕緊回到父親身邊,奇怪地望著,望了一會兒才知道,不是斷尾頭狼的狼群膽小,而是就像在鯨魚似的雪岡上那樣,一隻隱身在雲裡霧裡的藏獒,又一次襲擊了斷尾頭狼的狼群。 斷尾頭狼吃驚地發現,就在它們跟蹤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時候,那只脊背漆黑如墨、前胸火紅如燃的窮凶極惡的藏獒,那個在寄宿學校的廝打中死而復生的名叫多吉來吧的黨項羅刹,也一直跟蹤著它們。斷尾頭狼立刻意識到,這只藏獒是在保護前面的人,只要狼群威脅到那個人,它就會從隱藏很深的地方冒出來,讓你背後受敵,讓你在丟下幾具狼屍之後失去咬死那個人的機會。但要是你調動兵力,全力以赴對付它,它又會迅速離開,繼續隱身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鬼蜮一樣跟著你,可怕地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啊,它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能站出來呆在那個人的身邊,正大光明地履行保護職責呢? 作為一匹野獸,斷尾頭狼當然想不到,藏獒活著,一半是為了忠誠,一半是為了尊嚴,而職守是尊嚴的基礎,一旦它意識到自己未能恪盡職守,就會有嚴重喪失尊嚴的感覺。這一點和人不一樣,人是得到了以後才有尊嚴,藏獒是付出甚至犧牲了以後才有尊嚴。喪失尊嚴的感覺會讓它遠離熟悉的人和狗,默默地死掉。這一點又和人不一樣,人是越沒有尊嚴越喜歡往人堆裡紮,藏獒是越沒有尊嚴就越喜歡孤獨,越要離群索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歲月的風塵裡。但是現在多吉來吧還不能死,大雪災沒有過去,它既不能丟棄無臉見人的羞愧,又要繼續承擔保護主人安全的職責,就只好這樣行蹤詭秘地暗中出擊了。 多吉來吧再次不見了,狼群後面出現了兩具狼屍,都是一口斃命的。斷尾頭狼憤怒地嗥叫著,好像是說:你出來,你出來,有本事你出來。嗥叫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樣是沒用的,轉身就跑,邊跑邊招呼自己的部眾:追啊,追啊,報復的機會又來了,我們不能輕易放棄那個人。 父親看著再次追過來的狼群,對大灰獒江秋幫窮說:「怎麼回事兒,狼群來了又走了,走了又來了?」江秋幫窮知道父親在問什麼,可就是解釋不清楚,沖著斷尾頭狼的狼群高高低低地叫起來。父親說:「別叫了,我們只能往前走,退回去和停下來都是不可能的。」 父親壯著膽子,大大咧咧朝獒王岡日森格走去,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後面的追兵,也不在乎他們和岡日森格之間擁堵著多少隨時可能吃掉他們的狼。 72 對尖嘴母狼頃刻就會一命嗚呼的擔憂,讓多獼頭狼有點暈頭轉向,它帶著母狼拼命奔馳,見空就鑽,見路就跑,跑著跑著,猛抬頭發現它們已經來到了黑耳朵狼群的邊緣,趕緊扭身離開,沒跑多遠,又發現它們差一點闖進紅額斑頭狼的狼群,眼看幾隻大狼就要撲過來撕咬,立馬掉轉身子,抱頭鼠竄。左也不能,右也不能,後面又有追攆而來的多獼狼群,那就只能往前跑了。但往前跑同樣是不能的,等它們不得不停下來,吃驚地看著阻擋在面前的那堵牆時,才明白它們居然來到了領地狗群的面前,獒王岡日森格就在離它們五步遠的地方。 多獼頭狼愣住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它身邊的尖嘴母狼似乎反應比它快,掉頭就跑,跑了兩步就發現已經來不及了。多獼狼群排成半圓的陣勢朝它們包抄而來,跑在最前面的全是母狼,母狼們嫉妒的眼睛充滿了血絲,嗜血的母性的陰毒毫不掩飾地掛在眼角眉梢。尖嘴母狼嚇得渾身一抖,驚嗥著後退幾步,靠在了多獼頭狼身上。 已經無處可逃了,多獼頭狼緊張恐怖的咆哮一會兒向著領地狗群,一會兒向著自己的狼群。那些妒火中燒的母狼不聽它的,直撲尖嘴母狼,七八張大嘴同時咬住了這個陷入同仇敵愾的頭狼的情人。尖嘴母狼無奈地慘叫著,多獼頭狼更加無奈地慘叫著,這樣的慘叫意味著放棄,在尖嘴母狼是放棄生命,在多獼頭狼是放棄愛情。 但是尖嘴母狼和多獼頭狼萬萬沒想到,對生命來說,想擁有的不一定擁有,想放棄的未必就能放棄,死亡和割愛並不在這一刻,幫忙的出現了,居然是獒王岡日森格。 被嫉妒搞昏了頭的那些母狼直到被利牙驅散,也沒有搞明白為什麼領地狗群的獒王也會像多獼頭狼一樣袒護一匹母狼。其實岡日森格也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是因為幾天前在前去營救恩人漢紮西和主人刀疤的路上,當它被冰甲困擾而又遭遇上阿媽狼群的時候,尖嘴母狼掩護了它?不不不,絕對不是這個原因,岡日森格非常清楚,即使沒有這樣一次掩護,它也會行俠仗義地去保護一匹孕期中的母狼。 很多時候,它的行動並不是出於思考,而是出於本能和天性——愛護母性的本能、幫助弱者的天性,仿佛遙遠的造物主是這樣告訴它們的:你不能咬死母的小的,你斷絕了敵手的傳宗接代,也就帶來了你自己的衰減弱敗。久而久之,這種生命共生的意識變成了訓練有素的無意識,條件反射代替了思考判斷。這大概就是人和藏獒的區別:人,接受事物而思考原因;藏獒,接受事物而不問原因。岡日森格接受了自己對這匹母狼的同情,也接受了自己援救母狼的行動,就像要去援救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樣,自然而然地撲了過去。 沒有哪匹狼敢於反抗這只冒著生命危險援救一匹母狼的獒王,它們都傻了,遠遠近近的狼都傻了,傻呆呆地看著獒王岡日森格連吼帶咬地把尖嘴母狼從七八張血盆大口中解救了出來。 嫉妒的母狼們帶著傷痕驚叫著退去,而尖嘴母狼以為這只碩大無朋的藏獒是來跟母狼們爭搶食物的,依然趴在地上,恐懼地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倒是離獒王最近的多獼頭狼首先丟開了驚怕和呆傻,悠悠地嗥叫了幾聲,像是對獒王的感謝,又像是對尖嘴母狼的安慰,嗥完了,就開始飛快地舔舐母狼身上的傷口。 獒王岡日森格回到了領地狗群中,就像根本沒有救過母狼似的,敵意而警覺地望著面前的所有狼。它和它的領地狗群依然需要結實牢靠地擠在一起,儘量節省力氣,等著狼撲過來咬住自己後,再實施殺戮。 但是狼沒有撲過來,所有看到了獒王救母狼這一幕的狼都沒有撲過來。 暫時的平靜中,尖嘴母狼坐了起來,它懼怯而感激地看了一眼獒王,又仇恨而怨怒地看了一眼多獼狼群,知道那些天性嫉妒的多獼母狼決不會放過它,而它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得到獒王的援救,便用尖嘴給多獼頭狼示意了一下,跳起來就跑。 多獼頭狼毫不猶疑地追隨而去,這一去就註定了它的命運,它再也不是多獼狼群的頭狼了,它將成為一匹沒有群落沒有領地的獨狼,寂寞而堅韌地守護著自己的愛情,孤魂野鬼般遊蕩在草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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